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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5章 叫陣挑戰

2026-09-11 01:34:12 作者: 佚名

  第855章 叫陣挑戰

  李石根顫巍巍地走在金軍中軍第二個方陣靠前的位置,感覺自己像一截被洪水卷著的朽木,只能不斷地往前走。

  他的前後各有幾台寬大而緩慢的楯車,左右都是和他一樣被驅趕而來的朝鮮俘虜。

  李石根的身上沒有甲,頭上沒有盔,唯一的「武器」是一把磨損嚴重的鏟子。他要用這把鏟子,去填平明軍陣前的壕溝口。

  隊伍每向前一步,李石根心頭的悔意就濃重一分。昨天晚上,曾有幾個膽大的同鄉慫恿他趁著金軍立足未穩、守備不嚴,伺機逃跑。可李石根不敢,也不忍。看著巡邏游弋的金軍哨騎,想到那些被捕回的人的下場,李石根就嚇得打顫。

  最後,那幾個膽大的傢伙一樣,趁著夜色深濃,鑽進山林,再也沒有回來,而他則像現在這樣,被金兵步卒夾在中間,如同牲口般被驅策著向前。

  李石根忍不住想,當時他要是跟著那些人一起逃了,是不是這會兒已經在面前的城裡吃上飽飯,喝上熱湯了。

  可是現在想逃也逃不了了。他的前後被循車堵死,左右是黑壓壓的人潮,楯車之外還有披甲持銳的金軍步卒,和數不清的韃子騎兵。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難道自己真的就要死在這裡了嗎?

  李石根緊緊地握著鐵鏟,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冰冷的絕望宛如毒蛇般扼住了他的喉嚨,幾乎讓他窒息。

  就在他的心神幾乎崩潰的剎那,向前緩緩蠕動的金軍軍陣,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他們怎麼突然停下來了!?」

  明軍陣地最前沿,一道深約半人的戰壕內,一個心臟狂跳、氣喘如牛的新兵正瑟縮掩身的土堆和柵欄後面,露出半張蒼白的臉和一雙瞪得滾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遠處那片突然靜止的灰黃色潮水。

  「停下來?停下來還不好嗎?我還想他們就此掉頭滾蛋呢。大家就這麼幾里地乾瞪眼,也不必弄得你死我活了。」新兵身邊,一個半躺在土堆上的老兵轉過頭,漫不經心地瞥了敵陣一眼,隨即又轉回去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他那閒適的樣子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村口曬太陽。

  「說不定是咱們的騎兵出城,跟他們頂上了。」又一個老兵湊過來,嘴裡還嚼著一塊干餅。這個老兵甚至沒有躲在土坡下面窺伺,而是直接直起身子,朝城牆方向和敵軍兩翼眺望。然而,視野里並沒有出現他預想中明軍騎兵。

  「喂!你幹什麼,快下來!」那新兵嚇得臉都白了,連忙伸手去拽他的褲腿,「你不怕韃子放箭射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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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個鳥!」那挺直身子的老兵渾不在意,嗤笑一聲,「最近的一坨人離咱們這兒至少還有一里地呢,他們就是立馬撒丫子衝過來,也得跑上好一陣。拿什麼射我?」

  他不知哪根筋搭錯了,非但沒縮回來,反而挺直腰板,扯開嗓子,衝著遠處影影綽綽的金軍陣列,吆喝起來:「來啊!狗娘養的山豬野!爺爺就在這兒!有本事過來殺老子啊!」

  「癩子王!你他娘的吵吵什麼?瘋了!」戰壕里負責管帶他們的什長隨手撿起一塊土坷垃,精準地砸在那老兵的衣甲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哎喲!賀頭兒,您別生氣啊,」被叫作癩子王的士兵訕訕地縮了縮脖子,嬉皮笑臉地滑回戰壕里,隨即在那新兵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踹了一腳,「我這不是給這慫小子壯膽嗎————瞧你這慫包勁兒!臉白得跟抹了珍珠粉似的!」

  「你們————你們都不怕的嗎?」那新兵環顧四周,發現周圍的老兵油子們,雖然不像癩子王那樣囂張得起身吆喝,但也基本看不出什麼緊張的神色,就仿佛外面那黑壓壓的敵軍軍陣不存在一般。

  「怕?怕有什麼用。」剛才那個半躺在土堆上的老兵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怕就能讓你飛回娘胎里吃奶了?」

  「可......」那新兵莫名一笑,嘟囔道,「可也不能像你們這樣吧————」

  「有啥不能的?」癩子王一屁股坐在壕底的干土上,拍了拍手,「崽子,我好心提醒你。戰場上,那是抖得越凶,死得越快。看你這哆嗦勁兒,跟雞爪瘋似的,待會兒要是真打起來,你怕是連火藥都灌不進銃管,全他媽撒地上了!」

  那新兵被他這麼一說,下意識地看向自己顫抖的雙手,臉色更難看了。

  「咚......咚咚......咚....


  「6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震動,隱隱從地面傳來。緊接著,細微的震感便被如悶雷般滾滾而來的馬蹄聲淹沒了。

  唉!有動靜!」那新兵渾身一顫,怪叫一聲,幾乎是本能地撲到觀察口,緊張地望出去。

  只見,數以百計的金軍騎兵突然脫離了本陣,開始策馬奔馳。

  那新兵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忍不住將手中的鳥統握得更緊。

  然而,那些奔騰的金軍騎兵就只是在明軍陣地外數百步的曠野上來回穿梭,縱橫馳騁,絲毫沒有直接衝擊明軍前沿陣地的意圖。而且,目力所及之處,也看不到一點明軍騎兵出城迎戰的跡象。

  「他們————到底在幹什麼?」新兵望著那些在煙塵中若隱若現的騎兵,忍不住喃喃自語。

  「唔————」一個平靜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這怕不是在叫陣吧。」

  新兵側頭看去,發現一直悠然地靠在戰壕後面、仿佛一切事不關己的賀什長,已經無聲無息地來到了自己的身邊。

  「叫陣?」新兵不解。

  「嗯。」什長點點頭,目光依舊追隨著那些騎兵,「在攻城的時候,騎兵只有一個作用,那就是保護中軍的兩翼及後方,防止中軍被敵人的......也就是我們的騎兵捅了腰子或者屁股。除此之外,騎兵卵用沒有。現在,敵中軍杵著沒動,咱們的騎兵也貓在城裡,毛都沒見一根,他們就在這兒發癲似的跑來跑去、白費馬力。這要不是閒得蛋疼發瘋亂竄,那就只能是叫陣邀戰,想引我軍出城野戰。」

  「可————可他們也沒派人出來喊叫啊?」新兵下意識地點了點頭,但還是不太明白。

  在他想像中,所謂的叫陣,就應該是威風凜凜的大將單騎前出,然後扯開嗓子在陣前辱罵對方,直至對方不堪受辱,出城迎戰。

  「喊話?哼。你以為唱戲呢?」賀什長從鼻子裡哼出一聲,順便又白了癩子王一眼,「還得有個花臉的大將像這傻子一樣出來嚎一嗓子呔!爾等鼠輩,可敢與某大戰三百回合」。他們在這兒來回奔走,揚塵示威,其實就是叫陣了。」

  「嘿嘿......」癩子王乾笑兩聲,沒有搭腔。

  「可這又有什麼用呢?」那新兵又望著外面喧囂的塵煙,「就算騎兵在城外殺個天昏地暗,最後不還得來攻城嗎?」

  「怎麼會沒用。」什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說個不好聽的,要是毛游擊真出城應戰,打了敗仗,甚至戰死城下,你覺得這滿城的人心、士氣,會不會一下子就垮了?」

  「嘶......」新兵凜然回首,望向城頭。

  那裡,赤底金邊的「毛」字大旗,仍在秋風中獵獵狂舞,城牆上,大纛下。

  毛文龍單手扶著垛牆,身體如釘般定在原地。風拂動他頭盔下的紅纓,也拂動他頜下微須。

  「將軍,奴賊正在叫陣挑戰。」毛承祿抬手指向遠處那些來回奔騰的金軍騎兵,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躁動。

  「我知道。」毛文龍淡淡回應,目光甚至沒有從那些騎兵的身上移開。

  「將軍!」毛承祿踏前一步,慨然抱拳道,「末將願率所部兵馬出城應戰!挫敗奴賊銳氣!」

  「不,不理他們。」毛文龍抬起手,摘下鳳翅盔,遞給身邊的親兵。「他們既然願意排這麼一齣戲給我們看,就讓他們在那兒演好了。我們不摻和。」

  「將軍!昨夜軍議,您不是還主張要趁敵立足未穩,主動出擊麼?為何今日————」

  毛文龍轉過頭,看向毛承祿,「昨晚,我想的是以有備擊無備,打他個措手不及,但好好里沒有給我這個機會。如今,他大張旗鼓,派精騎於陣前挑戰,必然有所圖謀。就比如,示敵以弱,誘我騎兵出城。待我軍與其騎兵糾纏之際,再壓上大部騎兵,或者兩翼另有伏兵突出,一鼓作氣,全殲我軍騎兵。或者,趁我軍騎兵敗退回城際,擁塞而入,一舉奪門。我若受激出戰,不正是遂了他的心意麼?」

  「奴賊在陣前耀武揚威,」毛承祿看著城外那些囂張的金軍騎兵,只覺得胸口堵著一股悶氣。「若不應戰,豈不弱了我軍士氣?」

  「士氣?你要是在城下吃了敗仗,那才是弱了士氣。徐定之是對的。為將者,應當知進退,明得失。」毛文龍轉過頭,遙遙地望向南方,那是定州的方向。「眼下,無須再橫生枝節了,只要能深溝高壘,固守待援,我們就算是全功了。

  金軍大營後方,那座廢棄的明軍瞭望塔上。


  董鄂·何和禮單手扶著粗糙的木欄,久久佇立。他花白的髮辮垂在腦後,被高處的風吹得不斷拂動,一雙細長而銳利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著龜城北牆上,那面赤底金邊的「毛」字大旗。

  在將近半個時辰的時間裡,那面將旗就這麼紋絲不動地矗立在瓮城的最高處,任由己方騎兵在陣前如何叫囂挑釁,也沒有絲毫挪移出城的跡象。

  何和禮的眉頭越皺越緊,下頜的短髯隨著他抿緊的嘴唇微微顫動。一股混合著焦躁與失望的情緒,在他胸中鬱積。

  「來人!」何和禮終於不耐,暴喝一聲。

  「阿瑪!您什麼吩咐?」一個略顯稚嫩的干啞呼聲幾乎立刻從塔下響起。

  何和禮微微一怔,低下頭,看見四子和碩圖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樓梯口,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和碩圖?你什麼時候來的?」

  「阿瑪,我早就來了,只是您一直望著前面,沒注意到我而已。」和碩圖又上前兩步,仰著臉說道。

  「去,」何和禮擺擺手,呼出一口氣:「給我叫個傳令兵來。」

  「阿瑪,我可以幫您傳令!」和碩圖眼睛一亮,挺起胸膛。

  「別鬧了。」何和禮的眉頭又蹙了起來,「軍機大事,豈容兒戲?趕緊去叫人!」

  「阿瑪!我已經十六歲了!」和碩圖梗著脖子,不肯放棄,「不是小孩子了!」

  「嘖......」何和禮一揮手,剛想訓斥,但和碩圖卻搶著說道:「阿瑪!我聽額娘說,您當年十四歲就跟哈達部真刀真槍地幹仗了!我也可以的!就算您不讓我現在就上陣廝殺,但跑腿傳令總還是可以吧?」

  何和禮擰著眉頭,沉默片刻,最後終於還是鬆了口:「罷了,你去吧,去告訴你二哥,讓他別在那兒演滑稽戲了,立刻按預定計劃,發起進攻!」

  「是!我這就去!」和碩圖興奮地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跑走,但何和禮卻急急地叫住了他:「站住!還沒說完呢!」

  「啊?」和碩圖一個急剎,愕然回頭。

  「啊什麼啊!毛毛躁躁,像什麼樣子!」何和禮不悅道,「告訴你二哥,讓他在攻城時,一定要注意傷亡。讓那些朝鮮人頂在前面,他們一旦死光了,就立刻撤下來,重新組織後面的朝鮮人輪換上去。切莫過度投入我軍本兵。明白嗎?」

  「明白!」和碩圖用力點頭,主動問道:「那您還有別的吩咐嗎?」

  「重複一遍!」何和禮說。

  「重複?」和碩圖一愣。

  「把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重複一遍,讓我聽聽你是不是真的把命令記全了。」何和禮緊緊地盯著兒子的眼睛。

  和碩圖眼睛一斜,快速回憶道:「告訴二哥,讓他立刻進攻,但不要過度投入我軍本兵,一旦前陣的朝鮮人死完了,就立刻撤下來換另一批朝鮮人上。

  「很好。去吧。路上小心。」何和禮點頭擺手,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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