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打掃戰場(下)
「老爺,那邊兒!他就在那邊兒!」李大鉉走在前面,遙遙地指著那架破爛的楯車。
彭姓明軍眯著眼望了望,又掃了一眼周圍,隨後朝身邊那個臉色發白的通事小吏揚了揚腦袋:「過去問問。」
「啊?這————我?」通事小吏瑟縮著,腳下像生了根。
「不然呢?」彭姓明軍瞪了他一眼。
「呃————我————這————」通事小吏連連搖頭,臉上寫滿了抗拒。
「你怕什麼,」彭姓明軍拍了拍掛在腰間的刀,「我又不挪窩兒。」
「可...
....」通事小吏還是縮著沒動:「..
..可問什麼啊?」
「嘖。」彭姓明軍不耐煩地咂了下嘴,直接上手在他背後推了一把,「還能問什麼。
當然是問姓名籍貫啊!趕緊去!」
「哎喲————」通事小吏被推得跟蹌了一步,險些踩到一截斷肢上。他「嗷」的驚叫一聲,勉強穩住身子,回頭看了一眼彭姓明軍那張毫無表情的臉,接著又看了看旁邊的李大鉉,最後只得硬著頭皮,縮著脖子,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一步一挪地朝那個倚在楯車邊上的人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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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老爺!」通事小吏還沒開腔,那個倚在楯車上的人影倒先說話了,「我是朝鮮人!我是朝鮮人啊!」
通事小吏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差點拔腿就跑,但當他聽清對方說的朝鮮話後,膽氣又莫名地壯了幾分,腰杆也挺直了些許:「嘿!你叫什麼!」
「金,金命順,老爺,我叫金命順!」那人臉上的肌肉胡亂地抽搐著,像是想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卻又因為恐懼和疲憊扭曲得難看,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
「你是哪兒的人!」那小吏接著問。
「朔州!」金命順急切地向前走了一步,生怕對方聽不清楚。「老爺,我是朔州的!
我是朔州的!」
「唉!別動!」通事小吏見他靠近,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尖聲喝道。「你就站在那兒!」
金命順渾身一凜,立刻像被釘住一樣停下腳步:「是,是。我不動,不動。」
通事小吏定了定神,轉身小跑回到那明軍身邊,臉上堆起笑容:「彭爺。小的問清楚了,那傢伙說自己叫金命順,是朔州人。」
「你再問問他之前幹什麼營生的,是不是沒有受傷。」那彭姓明軍雖然聽不懂這兩個人嘰里呱啦地在說些什麼,但他看得出來金命順的狀態還是相當正常的,至少不像將死之人那樣氣息奄奄。
「哎!」小吏連忙應下,隔著一段距離朝金命順喊道:「喂!金命順!你之前幹什麼營生的?」
「我是種田的,老爺,種田的!」金命順忙答道。
「你受傷了嗎?」那小吏又問道。
「受傷......」金命順手忙腳亂地在身上摸索起來,「應該......應該沒有受傷。」
「城外屍橫遍野,你憑什麼全須全尾?」那小吏直勾勾地盯著他。
「我————我憑什麼————」金命順愣了一下,隨即激動起來,「哦!我————我裝死來著!我......我在臉上糊血,我在身上塗泥。我......我還把他搭在自己的身上..
」
他一邊說話,一邊顫抖著伸出手,指向身旁不遠處一具早已沒了生氣的扭曲屍體。那具屍體的胸口有一個可怕的豁口,各種黏糊糊的內臟順著那豁口流出,與泥土混在一起。「————我沒有受傷,全是因為他!」
「呃呀————」小吏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像是被那死寂的目光燙到了一樣。他驚叫著向後一蹦,後背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那彭姓明軍的肩膀上。
「嘖。」彭姓明軍被撞得晃了一下,不悅地扶住他,「你幹什麼呢?見鬼了?」
「哦!彭爺,沒、沒事————」小吏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小人————小人已經問清楚了。他說他是種田的,靠著————靠著裝死活了下來,身上也沒有傷。」
「裝死————」彭姓明軍眉頭一挑,目光在金命順和那具「替死鬼」屍體之間掃了個來回,很快明白金命順剛才為什麼要指那具屍體說話了。剛才遠遠看著,他還以為那屍體是這朝鮮人的什麼親人同伴呢。
「叫他過來。」彭姓明軍朝金命順揚了揚下巴。
「叫他過來!?」小吏臉上的笑僵住了。
「不然呢?」彭姓明軍斜睨他一眼,「就讓他杵在那兒,等著收屍的時候一塊兒埋了?」
「可,可萬一————」小吏踟躕不前。
「你..
.」彭姓明軍似笑非笑。「怕他是奸細啊?」
「嗯!」小吏點頭如搗蒜。
「那你就找個什麼東西,把他的雙手捆起來。」彭姓明軍嘴角一扯,露出個調侃的笑容。
「啊?」小吏瞳孔一縮,滿臉驚恐。
「啊什麼啊,這附近到處都是死人,」彭姓明軍揚起下巴,朝周圍努了努嘴:「你隨便兒挑一件衣裳,撕巴撕巴不就行了?」
「這......」通事小吏左顧右盼,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彭爺,咱們直接叫他過來吧。我看他那樣兒,也不像是有力氣使詐的。」
「嘁————」彭姓明軍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又翻了個白眼。
「總爺!姜總爺!」不久後,彭姓明軍帶著亦步亦趨的金命順,在一處相對乾淨的空地上,找到了正在督促士兵搬運屍體的把總姜東會。
「彭明越?」姜東會轉身望過去,「怎麼了?」
「總爺,您看。我們找一個活的。」彭明越側身指過去。
「活的......」姜東會轉過頭,上下打量了金命順一番,「朝鮮人?」
「應該是。」彭明越又往旁邊讓了讓,「至少他自己是這麼說的。」
「嗯。」姜東會點點頭,望向身邊一個會說朝鮮話的士兵,「把他帶進去吧。」
「是。」那士兵應聲上前,沖惴惴不安的金命順招了招手:「走吧,跟著來。」
金命順抱著雙臂,縮著身子,哆哆嗦嗦地跟著那個會說朝鮮話的士兵,朝著吊橋和城門的方向走去。
「總爺,」彭明越望著金命順漸行漸遠的背影,問姜東會道:「就這麼直接就帶進去
嗎?」
「不然呢?」姜東會反問道。
「我還以為要甄別一下。」彭明越說。
「那是徐參軍和嚴參軍的事情,我們只消把找到的人給他們送過去就是了。」姜東會掃過眼前狼藉的戰場,半嘆著問了一句:「對了,你們那邊幹得怎麼樣了?」
「幹得怎麼樣......」彭明越一怔。「什麼怎麼樣?」
「就是清理戰場啊!我不是讓你們把屍體分堆收殮起來嗎?」姜東會抬起手,指了指最近的一個屍堆,「韃子一堆,朝鮮人一堆。你們那片,收拾得怎麼樣了?」
「這......」彭明越面色一滯。
「怎麼?」姜東會眉頭一挑。「有問題?」
「沒有,沒有。怎麼會有問題。」彭明越堆起笑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我們正在收拾,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哼。」姜東會哪能看不出他神色里的虛浮,但他此刻也懶得深究,只是揮了揮手。「天黑之前必須幹完!不然......你就別回來了。」
「是是是!卑職明白!卑職這就去催!」彭明越心下凜然,逃也似的轉身離開了。
彭明越快步走回自己負責的那片區域,遠遠地就看見李大鉉和其他十幾個朝鮮輔兵依舊在那裡假裝忙碌一有人蹲在地上,對著幾根折斷的槍桿翻來覆去地擺弄,仿佛那是什麼稀世珍寶;有人背對著屍骸密集的方向,低頭用腳尖反覆碾著一塊炮彈,碾得專心致志;更有甚者,乾脆杵在原地,目光放空,魂兒都不知道飄去了哪裡。別說搬屍體,他甚至連一個主動去扒拉金兵身上那相對完整的鑲鐵棉甲的人都找不到。
「貧————」彭明越從牙縫裡擠出個髒字,幾步沖了過去,也不看腳下有什麼,抬腿就踢飛了地上一截不知是人臂還是馬腿的骨頭。那骨頭在空中劃了個弧線,「啪嚓」一聲砸在不遠處一輛楯車的殘骸上,又彈落進血泥里。
所有人都被這動靜駭得一哆嗦,齊刷刷地抬起頭,驚恐地望向他。
「你們他娘的還愣在這兒幹什麼,賞景呢?」彭明越手舞足蹈地吆喝起來,手臂胡亂揮動著,指向周圍層層疊疊的屍骸,「沒看見這一地的祖宗」嗎?還不趕緊給我動起來,把那些死人,都給我分堆堆起來!堆起來!」
他吼得臉紅脖子粗,只不過,語言的壁障不是靠吼就能打破的。回應他的只有一片茫然的沉默,以及十幾雙寫滿恐懼和抗拒的眼睛。
彭明越感覺自己積蓄了全身力氣的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在了又厚又軟的棉花上,不但沒個響動,反倒憋得自己胸口發悶。他喘了口粗氣,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人群,很快就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出氣口:「哎!他們聽不懂,你也聽不懂啊?趕緊叫他們做事!韃子拖到那邊,朝鮮人拖到這邊!快!」他先是指向東側一片稍空曠的地面,隨後又指向西側。
通事小吏被他吼得渾身一哆嗦,連忙扯開已經有些發啞的嗓子,聲嘶力竭地喊道:「聽見沒有!彭爺叫你們把死人搬過來!韃子拖到東頭!不是韃子的就拖到西頭!快啊!動起來!」
命令傳達下去,輔兵們臉上的畏難與抗拒之色更加明顯了。他們光是站在這兒就想吐,更別說去碰那些破破爛爛的死人了。
彭明越等了幾息,見那些輔兵還跟木頭樁子似的杵在原地,心頭那股邪火更是燒得旺盛。他又瞪向那個通事小吏,語氣更加不善:「哎!你在幹什麼?他們怎麼還不動啊?」
「快啊!都想挨鞭子了嗎?」小吏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卻沒有摸到那根鞭子。按理說,這時候他就應該親自上前,揪住一兩個領頭的輔兵,連打帶踹,逼他們動手了。可他剛鼓起勇氣向前邁了一小步,就被一具肚破腸流、爬滿蠅蛆的屍體,給嚇得縮了回去。
「呵呵」彭明越怒極反笑,徹底沒了耐心。他不再廢話,直接走上去,一把揪住那通事小吏的後脖領子,像拖一隻不情願的狗崽一樣,將他硬生生拽到最近的一具被打爛的金軍屍體旁邊。那屍體面朝下趴著,後腦上有個駭人的凹陷,黑紅的血和腦漿糊了一地。
「你也別光動嘴皮子!快,上手,搬!」彭明越指著那具屍體,聲音冷得像冰,「給這些慫包做個表率!」
「不,不!彭爺!我————我————我幹不了這個!我幹不了這個!」通事小吏嚇得魂飛魄散,雙腿抖得像篩糠,一股熱流幾乎要控制不住。
「幹不了?哼。」彭明越湊到他的耳邊,沉聲威脅道,「我可告訴你,天黑之前要是做不完。你,還有這幫廢物,就只能在這外邊兒,陪他們過夜了。」
「我————我————我這就去!」小吏尖叫著掙脫彭明越的手,發瘋似的沖向離他最近的兩個輔兵。「我這就去招呼他們!」
「喊......」彭明越火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抬腿一腳踹在那金軍屍體的腦袋上,又踹出一攤噁心的東西。
「快!搬!把他搬那邊兒去!」學著彭明越的樣子,揪住那兩個輔兵的衣襟,把他們拖向一具相對完整的屍體。那俘虜仰面躺著,眼睛瞪得老大,望著正在暗下去的天空,胸口有個焦黑的銃眼。
兩個輔兵哪肯聽話,掙扎著就想退走。
「反了你們了!」通事小吏心裡一橫,索性其中一個輔兵推向那具屍體。
那輔兵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撲倒,不偏不倚,正摔在那具屍體的身上!
「啊!」那輔兵發出悽厲的慘叫,連滾帶爬地想要掙脫,卻被小吏死死按住了肩膀。「趕緊給老子幹活!天黑之前要是干不完,你們就在外面摟著這些死人睡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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