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男孩,六斤八兩
晚上十一點的英倫,已經把白天那層喧鬧收了回去。
街面潮濕,像剛被人用清水輕輕抹過一遍。
不是下過大雨那種狼狽的濕,而是細細的、帶點霧氣的光澤。
路燈把石板路照成一塊塊溫暖的琥珀,車輪碾過水痕,聲音被夜色吞掉,只剩下很輕的一聲「唰」。
餐廳藏在一條不算寬的街巷裡,門臉並不張揚,一塊舊式的黑底金字招牌,邊緣被歲月磨得圓潤。
玻璃窗內透出柔和的黃光,像一段被人特意保存下來的記憶。
馬姝寧走在前面,腳步比白天更輕快一點,是那種熟門熟路的輕快。
她抬手推門時幾乎不用看門把的位置,動作自然得像回到家裡拿鑰匙。
門鈴「叮」的一聲清脆鈴響,兩人走進了這家餐廳。
餐廳里很安靜,桌子大概只坐了三四成的樣子,遠處一桌是幾位西裝未脫的客人,低聲交談,酒杯偶爾碰出很輕的一響。
靠窗的位置有人獨自吃著甜點,手機屏幕的光偶爾映在臉上。
空氣里混著黃油、烤麵包、紅酒和一點點迷迭香的味道,暖意很慢地鋪開來,一點點驅散著兩人身上的寒冷。
服務生明顯認識這量的老客人,倒也不是認識馬姝寧這個人,而是認識她的那些動作o
進門先掃一眼吧檯旁那幅畫。
然後腳下有意識避開地板上那塊會輕微吱呀的木板,避免發出不和諧的聲音。
那一排照片是黑白的,牛津的河、撐篙的人、戴學位帽的笑臉、冬天的霧、夏天的日光————像把某個年代固定在這面牆上。
馬姝寧看到照片時停了半秒,眼神有一瞬間的柔軟。
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一盞燈被夜風撫了一下,亮了亮又穩住。
蘇澄跟在她身側,目光很克制地看著環境。
他注意到桌距、動線、服務生的站位,甚至注意到了吧檯後面那隻老式咖啡機。
每個細節都在述說著一種這家店不會輕易變的承諾。
這樣的地方在倫敦並不稀罕,但能讓一個人把「大學那幾年」固定在這裡就很罕見了o
兩人被領到靠里的一張小圓桌,桌布是白的,邊緣有一點點舊,但乾淨得讓人安心。
馬姝寧脫下大衣時動作很慢,像怕把某種東西抖落出來。
服務生遞上菜單。
馬姝寧幾乎沒翻,就報了幾個名字,語氣十分嫻熟:「這家店的烤羊排非常非常好吃!還有那個————檸檬撻,你一定想嘗嘗。」
桌上放著一支細長的蠟燭,火苗不大,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服務生把托盤端過來的時候,腳步放得很輕,像怕驚擾這張桌子上那種微妙的氣氛。
羊排被切成一組整齊的骨架,骨頭微微向上翹。
表面那層焦化得恰到好處,深褐色的脆殼帶著細小的油光,邊緣有一點點炭烤的黑紋,聞得到迷迭香和大蒜被熱度逼出來的香氣,濃郁但不膩。
刀尖輕輕一壓,外殼嚓的一聲碎開,裡面的肉色是溫柔的粉紅,肉汁沿著切口慢慢滲出來。
羊排旁邊配著一撮烤到微微起泡的抱子甘藍,外層帶著焦香,切開能看見裡面仍是脆嫩的翠綠。
餐盤中還配了幾塊烤胡蘿蔔和小紅皮土豆,表皮皺起,邊緣略焦,撒了海鹽和黑胡
椒,香氣直接往鼻子裡鑽。
還有一團細細的土豆泥,打得很順滑。
蘇澄吃得很自然,動作不急不慢,刀叉落下去的角度也很穩。
畢竟是在外面呢。
不能像在家裡那樣狼吞虎咽,像是餓死鬼投生似的。
馬姝寧除了喝的,什麼也沒點。
她坐得很直,肩線收得極漂亮,像是隨時有人會從背後走來評判她的儀態。
馬姝寧雙手放在桌邊,指尖偶爾輕輕扣一下杯沿,眼睛一直看著蘇澄,目光不咄咄逼人,卻也不躲閃。
蠟燭火苗輕輕搖了搖,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到臉頰上。
她不吃,也沒掏出手機裝作自己在忙。
那種不動聲色的注視,讓人很難假裝沒有察覺。
這就讓蘇澄感覺很尷尬。
他切肉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周圍明明有輕柔的背景音樂,有低聲交談,可他們這張桌卻像被單獨罩進一層透明的靜默。
為了緩和氣氛,蘇澄主動開口:「要不你也吃點?」
他知道馬姝寧是吃過晚飯的,也知道她要吃健康飯,多吃一口可能就超標了。
果然,馬姝寧輕輕地搖搖頭,示意她已經吃過了。
不過這樣已經足夠打破兩人之間的沉默了。
「怎麼樣,好吃吧?」
「嗯,不錯。」
蘇澄隨意地抬眼,繼續延伸話題:「怎麼感覺你一直去健身房?」
馬姝寧眨了下眼,像是被蘇澄這句關心感到一點意外。
但下一秒,她又把那點波動壓了回去。
馬姝寧唇角彎起,笑得很隨意:「習慣了呀。」
她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健身房只是她生活里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地點。
實際上,她習慣個鬼啊!
蘇澄是沒見過他老爹大秘還有宋雅的那張黑臉。
馬姝寧之前無法理解,為什麼身邊的那些普通朋友都在說,嫁入豪門很窩囊,天天受氣之類的。
有幾個男性朋友也說自己找不到談戀愛的對象。
現在她到蘇家以後能理解了。
確實有點寄人籬下的感覺。
但凡偷懶一天,看她那眼神都像在判刑似的。
她也很懶的好伐。
不過,馬姝寧肯定不會把這些說出來,只能說自己有健身的習慣。
蘇澄心裡嘖了一聲。
果然。
有錢人在哪兒都是這樣的。
健身、瑜伽、馬術、網球之類的,把日子過的非常精緻。
馬姝寧知道蘇澄肯定會覺得她過的很精緻啊之類的,但也只能默默把那口氣吞下去繼續坐得很端正。
她繼續開口,語氣像是不經意的閒聊:「蘇澄,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
馬姝寧不是明知故問嗎。
她肯定知道葉黎啊!
蘇澄不懂馬姝寧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蘇澄很乾脆給出答案:「有啊。」
馬姝寧嗯了一聲:「那她沒跟你一起來英倫?」
他嘴角抬了抬,語氣也像是開玩笑:「沒,她在國內自己給自己攢嫁妝呢。」
馬姝寧愣了一下。
「啊?自己給自己攢嫁妝嗎————」
就蘇澄家裡這個條件,還得女方自己攢嫁妝啊。
都不說蘇澄家裡。
就蘇澄現在這個K21的收入,也能養一大家子人了好吧!
他那兩百億美金已經足夠證明現在蘇澄的賺錢能力了。
哪怕脫離了帝豪集團,不和蘇家有什麼關係都是完全ok的。
蘇澄十分坦率:「對啊,不然她怎麼嫁給我哦,我可是要收嫁妝的。」
馬姝寧:「嗯————哦行吧,那你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蘇澄:???
他感覺嘴裡的羊排瞬間不香了。
蘇澄握著水杯喝了一口,喉結滾動了一下,把心裡那點失控壓回去。
不是哥們。
你是真敢跟我聊孩子的話題啊!
「你問這個幹嘛。」
蘇澄不是很想聊孩子。
「我爸都沒催呢,你催啥?」
馬姝寧立刻抬起下巴,像是被他誤會了立場一樣,語速都快了半分:「就是好奇唄,問問,而且要是家裡催的話,那就是很突然就催了好吧?」
這個確實是實話。
蘇澄下意識的把老登代入了進來。
要是老登催他結婚生孩子那就是非常急迫的那種。
今天催,明天就得讓他抱上孫子的那種。
最好是龍鳳胎,孫子孫女都有了。
這其實放在蘇澄生活的農村是一條龍式的。
催工作,催相親,催孩子。
最好一天把這三件事情幹完,然後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也不知道哪個神秘組織誰給他派的任務。
但有一點,蘇澄還是感覺比較幸運的。
那就是老登沒有給他指派任何婚姻。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老頭都不干預他的戀愛關係。
不管當時是跟衛卿談戀愛,還是現在的葉黎,都沒任何形式的干預。
(小陳這種刻意安排的除外)
當然也可能是衛卿和葉黎這倆人很優秀。
衛卿到了老頭的及格線,葉黎則可能是遠遠超出那條預期線。
其實還有一種可能性。
那就是老登都沒來得及干預。
因為結婚、生孩子會影響蘇澄的「學業」。
在老頭眼裡,自己連「高中」還沒畢業呢,就結婚生孩子那不是耽誤老登的教育路線嗎。
蘇澄都還沒活到要讓老登干預的時候,老頭就嘎了。
「這個再說吧,我其實也不是特別想要孩子。」
「感覺照顧小孩會很累。」
「我身上的枷鎖已經很多了,再為了什麼狗屁延續香火這種老古董觀念,再自己給自己上道枷鎖啊。」
馬姝寧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沒有再繼續摩挲。
她的笑還在,嘴角的弧度也維持得很好,可那笑意不再往眼睛裡走,手指也停在了杯壁上沒有再繼續摩挲。
這是蘇澄的心裡話。
嗯——
一部分心裡話吧。
至少現在他是沒有要小孩的打算的。
不過如果讓蘇澄當父親的話,他肯定能做成一個很好很合格的父親。
蘇澄是最知道孩子最需要的是什麼。
什麼不要怪父母,他們也是第一次做父母沒做好啊之類也都是屁話。
當父母之前當過孩子沒有?
其實他們什麼都懂。
只是因為自私和懶惰,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
蘇澄故意說自己不想要小孩,其實就是想讓馬姝寧把心中的可能存在的一些想法都破滅掉。
起到這個效果了嗎?
還真起到了。
而且效果來得比蘇澄想像中更直接。
這話讓馬姝寧覺得————孩子在蘇澄這兒可能不怎麼值錢。
蘇澄雖然「農村出身」,但不是以【傳宗接代】為目的的在活著啊!
因為蘇澄壓根不是那種為了所謂的「傳宗接代」,願意犧牲其他東西的人。
比如說自己幸福、家庭和諧、孩子是否心理健康之類以及一些大人生觀的東西。
她到底在期望什麼啊喂————
「呃————那現在你假設一下。」
「假設我們兩個有了孩子,你會怎麼對他呢?」
蘇澄:???
我草。
你真敢這麼聊啊。
蘇澄一整個震驚住了。
怎麼馬姝寧聊著聊著把這個話都假設出來了。
這就是真相對吧?!
馬姝寧是真的有了孩子啊!
現在就是考驗蘇澄演技的時候了。
他不能表現的特別慌張異樣。
說實話。
蘇澄還真沒想好怎麼辦。
「咱倆怎麼可能有孩子啊?」
「你就假設一下唄。」
「我不做這種沒有可能的假設,沒啥意義,小蟑螂性質問題。」
馬姝寧明顯一愣,她不太懂什麼是小蟑螂性質的問題。
「哦,我忘了,當時不是跟你說的,是跟江疏月說的。」蘇澄解釋,「就是如果我變成小蟑螂你還愛我嗎」的那種無意義的問題。」
「哦哦。」
「我說————你當時該不會中招了吧?」
「我他媽都不想說你,你貪圖我的美色是吧!」
蘇澄只能把那件事情進行美化。
媽的聊個天真費勁啊。
他得主動給馬姝寧找補。
關鍵還得把【MJ】這個事情美化成一種玩笑和梗。
這個事兒一旦玩笑化變成梗,那其實這事兒就相當於過去了。
可馬姝寧似乎現在智商歸零了,一個勁兒的想讓蘇澄回答。
「那我換個方式問,如果你現在有了個孩子,不是跟我,是跟你女朋友,你會怎麼對Ta呢?」
蘇澄已經沒有胃口吃羊排了,他只能不斷的戰術喝水。
是要攤牌嗎?
不像。
白總應該不會用這種方式跟他攤牌吧?
馬姝寧才來英倫幾天啊?
而且這個時間節點也不合適。
她現在更像是心裡一直忐忑不安,所以只能用玩笑的方式試探自己的態度。
其實也足以見得她心中有多麼不安了。
連這種問題都問出來了。
如果這樣的話,那蘇澄也只能反向試探了。
他假裝鬆口:「你要是非得問的話,那得看是男孩還是女孩了。」
馬姝寧立刻睜大了眼睛:「怎麼說?」
蘇澄不會還有重男輕女的觀念在吧?
不好說————可能真有。
畢竟傳統思想是很強大的。
不過好在是個男孩,就算蘇澄有重男輕女的觀念也不怕。
「如果是男孩的話————我可能————」
蘇澄盯著馬姝寧悄無聲息地發動了六眼,他接下來極其認真的觀察馬姝寧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