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死局
楊宸的世界觀當場塌了下來。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手很強,也不是沒想過可能牽涉更深。
可他所有的推演里,對手都是外部。
某個財團、某個國家隊、某個做結構的大鱷、某個提前嗅到機制的聰明錢等等————
但他從來沒想過竟然是蘇澄!
那種驚訝不是「哦原來是蘇澄啊」。
而是「怎麼可能是蘇澄!」。
楊宸這會兒像被人從背後用指尖輕輕點了一下脊梁骨,整個人僵了兩三秒。
就是這兩三秒,楊宸在腦子裡快速地把那段「打不掉的大倉位」的回放重新拉了一遍。
這一次,他看得更細。
之前楊宸把它當成「某個外部大鱷」的裝甲。
冷酷、硬核、毫無情緒。
可當名字變成「蘇澄」,那裝甲忽然就變得————不合理了起來。
因為他看到了很多不符合貪婪邏輯的動作。
該加的時候不加。
該硬扛的時候,反而更龜縮一點。
甚至在看起來「穩贏」的節點,也會留足撤退空間。
這種「克制」讓楊宸感覺到毛骨悚然。
因為克制意味著:對方不是被行情推著走的人,而是一個能壓住本能的人。
他腦子裡飛快蹦出一連串碎片化的念頭,像玻璃碎片在腦海里亂撞。
楊宸喉結滾動了一下,想把驚訝硬吞了回去。
可他吞不住。
那股情緒太真實了,真實到會讓人的身體自己出賣自己。
楊宸忽然想起自己執行的時候,蘇澄最讓他不舒服的地方。
它不像在賺錢,而是等著他們犯錯。
那種冷酷無情、那種耐心、那種對規則的預判——————
如果放在外部大鱷身上,楊宸還能用「老狐狸」來解釋。
可放在蘇澄身上,這個解釋站不住腳啊。
蘇澄憑什麼擁有這種成熟度?
他甚至開始懷疑,蘇澄是不是早就經歷過類似級別的戰場?
或者說————
他是不是對「極端機制」有一種過分成熟的直覺?
楊宸忽然意識到,他當初說1000億不夠打並不誇張。
因為蘇澄的倉位設計,很難用單一力量擊穿。
他們要打碎的不是一個倉位,是一整套系統。
這幾天幾夜,他帶著人在盤口裡追、在曲線里掐、在規則里跟對方耗————
誰能想到他的對手方就在樓下啊。
拋開蘇澄做局的驚訝。
楊宸的腦子像是一團漿糊似的,撲面而來的是各種各樣的問題。
最讓他疑惑的一點是————總部為什麼要盯著原油干?
為什麼要在這種明顯下行的趨勢里硬頂、硬壓節奏?
他之前想過很多原因,什麼更大的布局啊,其他領域的利益啊之類的。
帝豪體量大,產業鏈錯綜複雜。
油價極端下跌,會導致一堆子公司實體現金流斷裂、抵押品價值下降、信用利差飆升。
如果總部盯原油,可能不是為了交易盈利,而是為了把某條產業鏈撐住,避免系統性踩踏。
楊宸腦子裡浮現出很多個子集團和子公司的債務條款被觸發,銀行打電話追保,供應鏈抽貸等畫面。
那時,交易台再會賺錢也沒用,集團的部分整體會被拖進泥潭裡。
所以總部硬頂可能是為了「穩住地板」,避免一連串的子公司信用鏈條斷裂?
或者說。
集團是不是在能源企業里壓了太多以油價為抵押的結構?
商品融資、庫存融資、應收帳款融資————太多東西都隱含油價假設。
油價一旦跌穿某個閾值,抵押物折扣率會突然提高,形成追保螺旋。
如果總部不是盯價格,而是盯「閾值」,那圍剿就更像一種「守住紅線」的行動。
楊宸甚至想到總部有可能在某個地方簽了某種「不可承受的條款」,油價一旦破某個值,集團必須立刻補巨額保證金,或者觸發信用評級事件。
那種東西是不可能寫在他這種執行層看到的指令里的,楊宸能接收到的命令就只有一句話:把價格拉上去。
楊宸的推理非常職業化。
他在短時間內分別從集團資產負債表、產業鏈、信用敞口等方面去反推總部的動機。
就在楊宸被震撼和疑惑把腦子塞滿的時候,突然冒出一個很「樸素」的想法。
這個想法如果放在帝豪高層,會顯得很幼稚。
但放在楊宸這個位置,反而特別真實。
如果做原油的是蘇澄,那集團還打什麼啊。
直接上報總部。
大家都是自己人。
不需要再相互燒錢啊。
這念頭一冒出來,楊宸甚至有一瞬間的輕鬆,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最省錢最高效的解法。
楊宸已經開始在腦子裡迅速搭建了一個和解路徑。
他只要把話說清楚,告訴蘇澄這是總部的行動,是集團層面的部署。
讓蘇澄別再硬扛,把倉位調整到配合形態,避免兩邊誤判、誤傷、互相消耗。
雖說前兩天楊宸被踢出局,但他仍然本能地想把事情做好。
越是危機時刻,他越想把局面收斂到可控。
在楊宸看來,這是自己人誤打自己人。
是可以經過內部協調來解決的。
楊宸從各個方面都想過了。
但他偏偏丟失了最關鍵的信息:蘇澄是集團太子爺,蘇澄他爸就是老總本人。
所以終極的現實是,這根本不是一個能靠協調來止損的局面。
根本上來講就是一場父子對撞。
就好像點外賣很貴+開燈費電的矛盾一樣不可調和。
這種家事無論是老還是小,都聽不進道理。
完全不能用金融、市場那一套來解決。
既不是利潤最大化,也不是風險最小化。
而是權力和位置的較量。
楊宸越想把這件事情理解成「集團共同利益」就越錯,越會起到反效果。
但楊宸已經在想該怎麼開口了。
首先他肯定不能直接上報總部。
他剛剛跟蘇澄已經口頭約定過了保密。
就算沒約定也一樣。
在這個行業,「保密」可不是禮貌詞,而是潛規則,是紅色底線。
可以輸,可以虧,可以被人笑話,但不能把對手的倉位信息當籌碼。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以後再也不會有人跟他談任何真實信息,他會被整個圈子默默拉黑。
更要命的是。
蘇澄還不是一般的保密對象。
一個倉位做到這種程度的人,手裡一定握著更多關鍵線索,甚至握著「誰在盯你、怎麼盯你、盯到哪一步」的判斷力。
楊宸很清楚。
如果自己現在轉頭去上報總部,今天可能能換來一張「忠誠」的貼紙。
但明天,他在圈子裡就死了。
蘇澄一旦知道是他泄的,他在帝豪內部也不會好過。
楊宸更不能直接告訴蘇澄是總部在圍剿他。
這更加危險。
從定義上來講,也是泄密。
但說的難聽點,這就他這是「通敵」啊。
哪怕楊宸能解釋成是「為了止損」,在總部眼裡看起來則是在幫對手卸力,在破壞總部部署。
所以楊宸就只能讓蘇澄自己上報。
這樣以來,兩方的保密都不由他打破,信息不是從他口裡泄出去。
就算總部追究,也只能追究蘇澄「主動匯報」之後的責任,而不是他的「私通」。
這才是唯一可行的解法。
可問題是————蘇澄為什麼要上報?
蘇澄一旦上報,就等於把自己的倉位、意圖、底牌,主動交給集團。
就算蘇澄同意,蘇澄的客戶也不太可能同意啊————所以蘇澄還是可能不會同意。
所以楊宸感覺自己必須說服蘇澄,但又不能說得太直白。
楊宸喉嚨發緊,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自己的每個字都會被放大、被解讀、被反推動機。
「蘇總,假設你做的原油和集團利益衝突了怎麼辦?」
話出口的一瞬間,楊宸自己都感覺到心臟往下一沉。
他立刻補充:「我倒不是說你一定衝突,只是————現在局勢太敏感,任何大倉位一旦被集團內部某些條線誤判,都可能引發不必要的摩擦。」
「你也知道,咱們集團內部如果產生摩擦,成本會很高。」
其實楊宸說這個話已經冒了很大風險了。
尤其是在蘇澄這種可能擁有更多關鍵信息的人看來,目的和動機更加直白。
楊宸在心裡騙自己說他只是隨便問問哦,他可沒告訴蘇澄總部在圍剿哦。
但蘇澄幾乎瞬間就聽懂了。
他早就把圍剿當成了一個既定事實。
可問題是。
楊宸咋知道啊?
他不會就是老登的執行端吧?
好像也不太對。
如果楊要是執行端的話,為啥會來找自己一起搭夥做項目?
不對————還是不對。
楊宸既然都這麼說了,哪怕說的很委婉,但蘇澄還是能讀出來他知道一些內幕。
按照正常權力結構,楊宸這種執行層不會知道「總部」的深層走向,只會知道:指令、預算、閾值、節奏之類的東西。
媽耶。
這個事兒讓蘇澄同樣感覺到驚訝。
他覺得也得小試探一下楊宸。
蘇澄沒有立刻追問。
他先讓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穩,聲音保持自然,甚至讓語氣裡帶一點禮貌的輕鬆,像什麼都沒發生:「怎麼會衝突呢?楊總你具體指哪方面?」
蘇澄的這句話溫和、禮貌,像在請教前輩似的。
「咱們集團很大,這個原油行情這麼明顯,市面上很多人都在盯,咱們內部保不准也有人在做,我是這個意思,你別理解錯了。」
蘇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做就做唄,他做他的,我們做我們的。」
帝豪集團橫跨多個行業的全產業鏈。
所以利益產生衝突,自己人打自己人是常有的事兒。
可能英倫的金融部門做空,島國的金融集團就拼了命的做多,方向完全相反。
一般雙方只有事後才有可能知道。
不過事前知道對手方是自己人的也不少。
其他人是怎麼做的?
只有極少極少數會和解或者合併。
一般大家都會採用兩種做法:
第一,往死里打。
第二,裝作不知道,然後往死里打。
不只是金融,類似的事件有很多很多,說家常便飯也不為過。
大到金融事件,小到咖啡廳。
集團總部才不管這些事兒。
因為賺的虧的都是集團的錢,無非左手口袋挪到了右手口袋。
輸的那一方認了就得了。
打不過人家說明你實力不行,判斷不准,做出來的咖啡沒兄弟公司做的好喝。
你死就行了。
你要是不被兄弟公司打死,之後被其他人乾死,那集團就會虧大錢啊。
既是篩選,也是及時止損。
蘇澄追問:「楊總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啊?」
楊宸有點慌,連忙解釋:「我不知道啊,就是隨口一問而已,提個醒,你別太當回事兒。
「哦哦,這樣啊————所以楊總你要不要投進來點錢,絕對大賺。」
如果不是原油是別的,那楊宸肯定投了。
誰會拒絕賺錢啊。
但這事兒特麼的有點複雜。
楊宸真不敢投,也不能投。
光是知道蘇澄在做原油這個信息,就足夠給他判個「知情不報」的重罪。
總部才不管他什麼保密不保密。
帝豪集團很大。
大到可以接受任何形式任何金額的虧損。
但集團也很小。
小到無法原諒任何微小的背叛。
不行!
楊宸決定,他還是得上報總部。
不過上報之前,他會先告訴蘇澄。
楊宸在心裡安慰自己:向任何一方泄密,那就是泄密和背叛。
但雙向泄密就不算背叛了。
「算了蘇總。」
「我不跟你彎彎繞了。」
「直說了吧。」
「你現在是不是在被圍剿啊?」
蘇澄承認:「是啊。」
楊宸直接就把真相說了出來:「這個事兒是集團總部在做,總部也在做原油。」
蘇澄沒有像楊宸想像的那樣慌張和驚訝,反而很淡定。
這就不符合邏輯了。
「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
蘇澄其實已經驚訝了,但時間很短,楊宸沒看出來。
而且蘇澄驚訝的是,他沒想到楊宸就這麼直勾勾的說了出來。
不怕被追責啊?
既然楊宸說了,那蘇澄也不裝了:「因為我知道是總部啊。」
楊宸:???
不是。
知道你還打啊?
跟總部打?
你在鬧呢?
「為啥不能打?」
「總部有他的判斷方向,我有我的判斷方向啊。」
「集團總部跟我,還有我的客戶又沒啥關係。」
「而且我還覺得我能贏呢。」
「總不能我的對手方是總部,我就調倉吧。」
「大家各憑本事唄。」
楊宸:???
蘇澄的邏輯倒也沒錯。
楊宸也覺得蘇澄能贏。
他想讓蘇澄上報的原因是為集團避免損失。
蘇澄一共才能賺多少錢。
本金兩百億,極端行情翻一倍再賺兩百億,這已經很不了得了吧?
直接讓集團轉兩百億給蘇澄不就完了。
花200億當做成本,然後吃其他機構和散戶的錢。
不但不會虧錢,還能再賺。
集團不需要往裡面搭那麼多了。
蘇澄一句話就說到點子上了:「關鍵是,集團總部不可能轉給我200億利潤啊,他覺得我要死了呢。」
?
楊宸腦子此時轉過彎來了。
好像確實是這個理。
實際上,他就是在郵件里寫了油價可能下跌,然後被總部給踢了。
總部壓根不信也不聽他的啊。
知道是蘇澄又怎麼樣。
說蘇澄才是錯誤的那方,然後讓他強行撤,不撤的話就會虧很多很多錢?
這樣恐怕也不行。
因為這筆錢不是蘇澄自己的,也不是集團的。
就算虧,虧的也不是集團的錢。
所以總部壓根沒權力要求蘇澄這麼做,總部對蘇澄現在的行為只有建議權。
萬一蘇澄撤了,到時候人家本應該賺兩百億,結果最後一毛沒有,總部也不可能賠給蘇澄。
這可咋整?
好像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