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數萬枚靈印不再試圖正面突破,而是分散成數百股細流,從灰白霧氣最稀薄的邊緣處無聲滲入。
可這片灰霧與方才的符文壁壘截然不同,它沒有固定的陣紋,沒有流轉的符文,甚至沒有可以被捕捉的節點。
整片灰霧就是禁制本身,每一縷霧絲都是一道獨立的屏障,彼此之間既無關連也無間隙,渾然一體。
混沌靈印在灰霧中艱難推進,每深入一寸,靈印表面便會被霧氣中蘊含的極寒之力凍結出一層薄霜。
不過短短一盞茶的工夫,便有上千枚靈印被徹底凍住,與周清的心神聯絡變得若有若無。
他不得不將那些被凍結的靈印先行撤回,重新以丹田中的陰陽二氣溫養,待恢復之後再投入破陣。
這樣反覆數次之後他漸漸摸清了這片灰霧的門道。
它沒有破綻,因為它本身就是破綻。
這片灰霧之所以渾然一體,是因為它並非由陣紋構築,而是由那位九級陣法師布陣時逸散出的殘餘道韻,在漫長歲月中自行凝聚成了一道無意識的屏障。
它沒有陣眼,沒有節點,沒有可以被精準拆解的薄弱處。
但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它不是真正的禁制,只是一道被歲月凝固了的殘韻。
既然是殘韻,便可以被同源的力量所牽引。
想清楚關鍵後,周清閉上眼,將識海中的本源印記緩緩催動。
一念成陣的本源印記是他陣道的根基,也是所有混沌靈印的核心。
他將印記的氣息透過靈印傳遞入灰霧深處,不再試圖破解,不再試圖滲透,只是輕柔地將那股同源的氣息在灰霧中鋪展開來。
畢竟混沌靈印可是能模擬所有陣道氣息的。
果不其然,灰霧感受到了同源的氣息,原本密不透風的排斥之力漸漸變得鬆動,霧絲不再主動攻擊混沌靈印,而是極緩慢地朝靈印靠攏。
它們將周清的靈印誤認成了布陣者本人殘留的陣道氣息。
周清心中一喜,卻沒有急著突進。
他耐著性子讓靈印在灰霧中一點點鋪展,一點點釋放本源印記的氣息。
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多的霧絲被靈印所牽引,主動讓開了通往光暈核心的通道。
當最後一片霧絲從靈印前方無聲退開時,第二團光暈下方的禁制轟然崩解,化作漫天灰白霧氣飄散。
兩枚幽藍晶核從光暈中緩緩飄落,穩穩落入他攤開的掌心。
「成了!」周清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刺骨寒意,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他將兩枚寒系法則本源鄭重收好,抬頭望向最後一團光暈。
那塊墨色石頭依舊安靜地懸在光暈中,表面裂紋深處的道痕在無聲流轉。
最珍貴的東西,往往也藏在最難啃的骨頭後面。
他深吸一口氣,看了一眼滿臉渴望的鯨子後,再度催動混沌靈印,朝第三團光暈探去。
七萬五千枚靈印剛觸及第三團光暈的邊緣,整座祭壇便猛然一震。
這一次與前兩次截然不同。
光暈下方沒有湧出符文壁壘,沒有瀰漫出灰白霧氣,而是從祭壇正中心那根斷裂的石柱深處,傳出了一聲極沉極悶的嗡鳴。
那嗡鳴聲並不刺耳,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神魂上,周清只覺識海劇烈翻湧,眼前陣陣發黑,連混沌靈印與心神的聯絡都險些被這股嗡鳴震斷。
他連忙催動四花聚頂,金色道鍾在識海中輕輕一震,才勉強將那股衝擊壓了下去。
斷裂的石柱在嗡鳴聲中開始震顫,柱身上殘留的古符文逐一亮起。
那些符文從石柱表面剝落下來,在半空中自行排列組合,漸漸凝成了一道通體由古符文構築的人形虛影。
虛影身高與常人相仿,五官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極清晰。
那雙眼睛中沒有瞳孔,只有兩團緩緩旋轉的九色光暈,每一次旋轉都讓整座祭壇的靈氣朝它瘋狂涌去。
符文守衛。
周清瞳孔微縮。
這是極為頂尖的法陣才能誕生的守護靈。
它沒有意識,沒有情感,只有一道被刻入本源最深處的執念——守護身後之物,直至本源耗盡。
下一刻,符文守衛抬起右臂,五指虛張。
虛空中驟然浮現出無數道極細的陣紋,那些陣紋以它的手掌為中心朝四面八方鋪展開來,轉瞬便織成了一張籠罩整座祭壇的陣紋巨網。
巨網之上,每一道陣紋都在自行吞吐著古老凌厲的禁制之力,所過之處連虛空都被割裂出極細的漆黑裂痕。
這不是困敵的禁制,而是殺陣。
最純粹的殺陣,以符文為刃,以古陣為牢,將闖入者徹底絞殺在陣紋之網中。
周清面色凝重到了極點,卻沒有任何退縮之意。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從在血凰道場第一次接觸一念成陣開始,他便一直在等待一個能與同層次的陣道強者正面交鋒的機會。
眼前這尊符文守衛,雖然不是那位九級陣法師本人,卻凝聚了他畢生陣道的精華。
與它交手,便等於與那位九級陣法師跨越萬古歲月進行一場陣道對決。
他雙手結印,七萬五千枚混沌靈印不再分散,而是以他為中心凝聚成一座不斷旋轉的靈印漩渦。
漩渦邊緣的靈印與符文巨網碰撞的瞬間,炸開密集到讓人眼花繚亂的能量漣漪。
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陣紋與靈印的交鋒,每一道被撕裂的陣紋都會立刻有新的符文補上,每一枚被震退的靈印也會在漩渦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符文守衛踏前一步,雙臂同時揮動。
符文巨網猛然收縮,從籠罩整座祭壇縮小到僅籠罩周清周身數丈。
收縮之後的陣紋密度暴漲了數倍,每一寸空間都被密密麻麻的符文填滿,連神識都無法穿透。
周清沒有後退,混沌靈印漩渦同樣收縮,在周身凝成一層緻密到極點的靈印鎧甲。
陣紋撞上靈印鎧甲,炸開的能量餘波將祭壇地面切割出無數道縱橫交錯的深深溝壑。
僵持了約莫一炷香後,周清忽然發現了什麼。
符文守衛每一次揮動雙臂,胸口正中都會有一枚極古老的符文極快地閃爍一下。
那枚符文與其他符文截然不同,它不參與攻擊,不參與防禦,只是在每一次靈力流轉時短暫地亮起,隨即又迅速黯淡。
周清瞬間明白,那是整座殺陣的本源核心,是這尊符文守衛得以存在的根基。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混沌靈印盡數收回,在右臂上層層壓縮凝聚,七萬五千枚靈印壓縮到了極致,在拳鋒處凝成一道極細極亮的光點。
他腳下石板炸裂,整個人已化作一道流光沖向符文守衛。
符文守衛雙臂交叉格擋,周身陣紋同時亮起。
周清一拳砸在它交叉的雙臂上,拳鋒處那道靈印凝成的光點精準地撞在陣紋流轉最薄弱的位置。
一道極細的裂紋從碰撞點蔓延開來,隨即第二道、第三道,裂紋如蛛網般爬滿符文守衛全身。
符文守衛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寸寸崩解的身軀,又抬起頭看向周清。
那雙九色光暈凝成的瞳孔中依舊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極輕極淡地閃了一下,隨即連同整張符文巨網一併化作漫天光點。
光點散去之後,第三團光暈無聲消散,那塊墨色石頭緩緩飄落。
周清伸手接住,鯨子已迫不及待地湊上前來,繞著礦石連連轉圈,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滿是壓不住的歡喜。
周清心中一喜,看著手中這塊墨色晶石,眼中滿是好奇。
他直接進行了【每日一鑒】,一道資訊很快反饋了過來。
【道痕元晶,誕生於極古老遺蹟核心處的稀有礦料,由上古修士參悟神通時逸散的道韻與遺蹟本身的靈氣在漫長歲月中交融凝結而成。
此晶內部封存著一縷未經任何修士煉化的先天道韻,可用於鍛造極道武器、修補高品階陣盤,或作為煉製九級以上陣法的核心陣基。
因其形成條件極為苛刻,放眼整片星空,存世數量也屈指可數。】
「道痕元晶?」看著介紹,周清喃喃自語。
雖然這東西的來歷和具體用途他還沒完全摸透,但能讓鯨子如此渴望,又被一位九級陣法師鄭重其事地封在祭壇核心,價值不言自明。
「給你了。」他將道痕元晶輕輕一拋,鯨子張口吞下。
隨後歡快地繞著他轉了兩圈,又拿腦袋使勁蹭了蹭他的臉頰,這才心滿意足地化作一道藍光鑽回識海。
「煉化的時候別忘了繼續給我鎮壓夔龍那滴精血,小心咱倆都被趕出去。」
周清寵溺地叮囑了一句,識海中頓時傳來鯨子一聲輕快的低鳴算是回應。
他這才轉過身,看著面前空蕩蕩的祭壇,嘴角不由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這斷碑林前後多少萬年,歷次進來的修士一批又一批,連祭壇外圍那層九色光幕都沒能破開,誰能想到這祭壇核心竟然藏著這等好東西。
到最後,倒是讓他占了便宜。
不過話說回來,也得虧當年鯤鵬老祖和夔龍老祖沒摸到此處。
否則以太蒼境的戰力,這座九色禁制雖然能擋一時,但長時間猛攻之下,遲早要被磨穿,這些好東西哪還輪得到他。
「誰?」
可就在下一刻,周清猛然察覺到了什麼,霍然回頭,黑色重劍已無聲滑入掌中。
青灰死寂劍氣在劍身上急速流轉,隨時準備出手。
可四周卻空無一物,九色迷霧依舊在祭壇邊緣極緩慢地翻湧。
他放出龐大神識將整座祭壇來來回回掃了數遍,什麼也沒有。
眼中重瞳亮起妖異紅光,穿透層層迷霧與殘垣斷壁,依舊什麼也沒有。
周清心頭微微一突,他剛才明明察覺到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探著他。
此地有些邪性,東西既然到手,還是抓緊撤吧。
他二話不說,原路穿過九色光幕,辨了辨方向,當即朝夔龍老祖所需的那片區域飛速趕去……
……
周清將速度催到極致,一路朝西北方向疾掠了整整五天。
不得不說,這處秘境是真的大,他飛了這麼久,連那片歸溟海滲入秘境的海水在什麼位置都沒看見。
頭頂永遠是翻湧的九色迷霧,腳下是無盡的殘垣斷壁與古老遺蹟,這片秘境彷佛沒有盡頭。
可就在此時,空氣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縷極淡的清香,那香味不似花香,不似果香,倒像是雷暴過後天地間殘留的那股清新氣息,卻又比那更加醇厚綿長。
越往前,香味越濃,遠處的天穹下隱隱能看見一片銀白雷光在九色迷霧中不斷閃爍,每一次閃爍都讓整片天穹為之一亮。
周清心頭一喜,知道自己找對地方了。
可還沒等他靠近,前方忽然傳來劇烈的能量碰撞聲,兩道截然不同的法則波動隔著老遠便震得空氣嗡嗡作響。
周清臉色微變,有人提前到了。
他立刻將速度催到極限,身形在虛空中拖出一道極淡的青灰殘影。
隨著距離飛速拉近,前方那片太古雷木林的全貌漸漸在視野中鋪展開來。
那是一株大得超乎想像的太古雷木,樹幹粗壯得像一座小山,通體呈銀灰色,樹皮上布滿了天然的雷紋,每一道雷紋都在自行吞吐著極細微的電弧。
樹冠遮天蔽日,無數銀白葉片在雷光中輕輕搖曳,每一次搖曳都有細碎的雷屑從葉尖飄落,在空中劃出極短的銀白軌跡後悄然消散。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樹冠最頂端那枚懸垂的果實。
那枚果實約莫拳頭大小,通體銀白,表皮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天然雷紋,每一道雷紋都在自行流轉,隱隱構成了一個極古老的符文。
果實周圍縈繞著一層極淡的雷雲,雷雲中不斷有細小的銀白電弧劈落在果身上,每一道電弧落下,果實便輕輕震顫一下,表皮上的雷紋也隨之更亮一分。
更讓人心驚的是,那枚果實已經隱隱有了生靈的氣息,每一次雷弧劈落,都能聽見一聲極細微的、彷佛嬰兒呢喃般的聲響從果核深處傳出。
這就是雷劫果。
可此刻,就在這株太古雷木的正下方,兩道人影正在虛空中廝殺得不可開交。
其中一道人影魁梧雄壯,滿頭金髮在雷光映照下如同燃燒的火焰,正是神獸老大哥九頭黃金獅子。
他手中那柄通體漆黑的降魔杵上密密麻麻的梵文銅箍同時亮起,每一道銅箍都在自行吞吐著刺目的金色法則之光。
脖頸上那串拳頭大的念珠已飛到他頭頂,十二枚念珠排成一圈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有十二道金色光束從念珠中射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佛光巨網。
他暴喝一聲,降魔杵高高揚起,身後驟然浮現出一尊高達百丈的金色法相虛影。
那法相通體由純粹的佛光凝聚而成,面目威嚴,六臂各持法器,剛一現身便讓整片雷木林都為之震顫。
降魔杵猛然砸落,杵身上梵文銅光洶湧澎湃,頭頂十二枚念珠同時射下金色光束,在空中擰成一股粗壯到足以貫穿星辰的金色法則光柱,朝對面那道人影悍然轟去。
對面那道人影正是黑帝一族的陰九隼。
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佛光攻勢,他那張黝黑髮亮的臉上沒有絲毫懼色,反倒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門賊大:「我尼瑪,獅子頭你這是真要跟老子拼命啊!」
話雖說得粗豪,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慢。
他雙手握住那柄通體漆黑的鬼頭戰刀,刀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陰紋,每一道陰紋都在自行吞吐著極寒的黑氣。
他將戰刀往身前猛然一插,刀尖刺入虛空的瞬間,一面高達數十丈的墨黑冰壁拔地而起,冰壁上布滿了扭曲的陰紋,每一道陰紋都在瘋狂吞噬著周圍的光線與熱量。
金色法則光柱撞上墨黑冰壁,炸開的衝擊波將方圓數百丈的雷木葉片盡數震落,銀白的葉片在空中翻飛,又被殘餘的能量餘波撕成細碎的雷屑。
冰壁在佛光的衝擊下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紋,卻始終沒有碎裂。
陰九隼從冰壁後翻身而出,戰刀拖刀而起,刀鋒上陰氣凝成一道極寒的墨黑刀罡,反手一刀劈向神獸老大哥腰側:
「我尼瑪,差點讓你給凍上了,不對,差點讓你給熱乎了,反正就是差點讓你給整了!」
神獸老大哥不閃不避,降魔杵橫在腰側格擋,刀罡劈在杵身上炸開刺目的黑金交織光芒。
兩人一觸即分,又在下一瞬重新撞在一起。
佛光與陰氣在雷木林上空瘋狂對撞,每一次碰撞都讓整片雷木林為之顫抖。
雷劫果下方的太古雷木似乎被這場戰鬥驚擾了,樹身上的天然雷紋同時亮起,一道粗壯的銀白雷柱從樹冠轟然劈落,在兩人之間炸開,將兩人同時逼退了數十丈。
這是太古雷木本能的防禦,化形神藥即將成熟,它不容任何外力在此時靠近。
陰九隼被雷柱逼退後,抹了一把臉上的焦灰,抬頭看了一眼樹冠上那枚越來越亮的雷劫果,又看了一眼對面正虎視眈眈的神獸老大哥,啐了一口唾沫:
「我尼瑪,這果子是老子先看見的,你要點臉行不行?」
神獸老大哥冷哼一聲,降魔杵往身前一拄,頭頂十二枚念珠轉速驟然加快:「先看見就是你的?那老夫先看見了你,你是不是也得歸老夫?」
陰九隼被他這話噎得一愣,隨即破口大罵:「我尼瑪,你這獅子頭看著粗獷,嘴皮子還挺溜!」
罵歸罵,他手中戰刀已再次劈出,兩人又戰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