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後,洞府內。
鹿瑤瑤的傷勢已無大礙,此刻正雙手托著下巴,一臉好奇地盯著面前那頭黑驢。
那驢四仰八叉地靠在洞壁邊,兩條後腿叉開,一條前腿搭在肚皮上,另一條前蹄勾著一隻酒罈,仰頭往嘴裡倒。
酒液順著它的白嘴淌下來,把胸口的黑毛洇濕了一大片。
它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把空酒罈隨手一扔,又撈起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星獸肉,大板牙咔嚓咔嚓地啃起來,油星子濺得到處都是,嘴角的毛髮糊成了一綹一綹的。
吃完肉它心滿意足地在肚皮上抹了抹蹄子,活脫脫一副人間大爺的模樣。
鹿瑤瑤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問道:「陣靈前輩,既然你這麼討厭那個詞,為什麼又要幻化成這副樣子呢?」
黑驢打了個酒嗝,抬起蹄子抹了抹嘴邊的油漬,黑溜溜的眼睛裡難得浮起一絲追憶的神色:「你以為老子樂意長成這樣?還不是因為主人。
那老頭活著的時候就養過這麼一頭黑驢,寶貝得跟什麼似的,天天親自餵草料、梳毛、牽出去遛彎。
後來主人坐化了,那頭驢沒幾年也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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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本來是九色禁制里生出的一團靈智,沒形沒狀的,化形的時候腦子裡頭一個蹦出來的就是那頭驢的模樣。主人惦記它,老子就替主人記著唄。」
它說完又撈起一塊肉,像是要用吃來堵住自己那張難得正經了一回的嘴。
鹿瑤瑤沒有再追問,只是安靜地看著這頭四仰八叉的驢,忽然覺得那個大長臉也沒那麼可惡了。
她托著下巴又看了一陣,忽然眨了眨眼:「那你咬了多少人的屁股?」
黑驢打了個酒嗝,抬起蹄子撓了撓肚皮:「也沒多少人,就你爹一個。」
「為什麼?」鹿瑤瑤好奇地歪著頭。
黑驢翻了個白眼,大長臉上滿是理所當然:「因為其他人可沒那個機緣見到老子的真面目。
之前你爹可是惟一一個見到老子樣子的,而且那張嘴又欠又損,張嘴就是驢,閉嘴就是騾子,老子不咬他咬誰?」
鹿瑤瑤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那為什麼光咬屁股,不咬腿?」
黑驢一聽這話,兩隻長耳朵刷地豎了起來,滿臉嫌棄:「我又不是狗,幹嘛咬他腿?狗才咬腿的好不好。
老子是陣靈,咬屁股那是懲戒,咬腿那是撒潑,這能一樣嗎。堂堂九色陣靈去咬人腿,傳出去老子還要不要面子了。」
鹿瑤瑤忍了好一陣,還是沒忍住,小聲問道:「那……啥味道?」
黑驢下意識咂了咂嘴,大板牙上下磕了兩下:「當然是又咸又硬,還硌牙。不得不說,你爹絕對專門淬鍊過那地方——」
話說到一半它猛地反應過來,大長臉刷地扭過來,兩隻耳朵豎得跟矛尖似的,「嗨,你這丫頭沒什麼可好奇了是吧?」
鹿瑤瑤趕緊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嘴角壓了好幾下才勉強把笑意憋回去。
片刻之後她抬起頭,臉上已換上了一副乖巧的表情,但那雙眼尾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收乾淨的笑紋。
黑驢哼了一聲,懶得跟這小丫頭計較,又撈起一塊肉繼續啃。
它啃了幾口,忽然抬眼看了看那三扇緊閉的洞府石門,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其實老子倒也有點好奇。你爹姓周,你娘姓沈,你怎么姓鹿呢?」
鹿瑤瑤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聲音平靜:
「可能是我老爹比較隨性吧。當年他遭遇妖皇追殺,把我寄養在了一處山野百姓家,整整三年。那家人姓鹿,我就跟著他們姓了。」
黑驢聽完愣了一下,啃肉的嘴都停了片刻,好半天才嘟囔道:「還能這麼搞?你爹的確挺隨性的。」
鹿瑤瑤忽然往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陣靈前輩,這裡又沒有外人,咱們倆就推心置腹一下吧。」
她的眼神變得認真起來,那雙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黑驢。
「你既然是上古九色禁制所幻化的陣靈,如今又要跟著我們一起,是不是看上了我爹和我娘的混沌靈印?」
黑驢當即把啃到一半的肉放下,大長臉上滿是不服氣:「丫頭,這你可說錯了。老子是誰,那可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九色陣靈,什麼樣的世面沒見過,怎麼可能惦記你爹和你娘那點靈印。」
鹿瑤瑤搖了搖頭,語氣不疾不徐卻格外篤定:「不,我覺得你絕對有目的。我雖然年幼,但所經歷的事也不是你能想像的。
這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也沒有無緣無故的靠近。
無論你想做什麼,若敢傷害我爹和我娘,我鹿瑤瑤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不管你是什麼陣靈也好,九色禁制也罷,我打不過你,但我總有辦法讓你付出代價。」
黑驢看著她這副認真到近乎凌厲的模樣,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即仰頭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洞府里迴蕩了好一陣才停。
它拿蹄子擦了擦笑出來的口水,看著鹿瑤瑤的眼神里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欣賞:「你這丫頭還挺護犢子的。
放心吧,你爹和你娘跟在老子身邊,只有享不盡的機緣。老子堂堂九色陣靈,平白無故害他們干甚。」
鹿瑤瑤看著黑驢,神色這才放鬆了幾分,但還是糾正道:「是你跟著他們,不是他們跟著你。」
黑驢大長臉一歪,振振有詞道:「有什麼區別嗎。他們跟著老子,老子跟著他們,走著走著不就成一起走了嘛。分那麼清楚幹嘛,反正都得往前走。」
瑤瑤被這一通歪理噎得說不出話,張了張嘴發現實在沒法跟這頭驢講道理,乾脆站起身來,轉身就走。
黑驢看著鹿瑤瑤那道無奈離去的背影,大長臉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低聲自語道:「這丫頭……」
……
此刻山洞內,懸浮在周清面前的便是此番歸溟海之行的種種收穫。
從斷碑林祭壇核心得到的墨黑陣盤殘片,上面刻滿了那位九級陣法師的本源陣紋,每一道紋路都在極緩慢地吞吐著九色光暈。
那枚拳頭大小的墨黑晶球,內部封存著整片秘境禁制運轉規律的九色霧氣,是從石塔第三層得來的參悟之物。
一塊巴掌大的八級陣基,通體瑩潤,尚未使用過,是日後布置八級陣法必不可少的核心材料。
一枚古玉簡,記載著那位九級陣法師生前推演的幾種八級陣法的完整陣圖與構建心得。
從太初上人手裡「友情贊助」來的那枚九級陣法師傳承之晶,九色光芒在晶體內緩緩流轉,每一道光芒都是一縷極精純的陣道本源。
還有鯤鵬老祖臨別時贈與的那塊法則結晶,拳頭大小,通體流轉著墨藍與銀白交織的蒼域法則紋路。
以及從九頭獅子儲物袋中搜刮出的諸多寶物,堆積如小山般的血凰劫晶與極品靈石。
沈寒漪坐在他對面,抬手一拍儲物袋,幾樣東西也懸浮了出來。
兩枚通體幽藍的寒系法則本源,寒氣在晶核表面凝出極薄的霜霧。
一枚八品悟道丹,丹身上的八色紋路在丹爐中自行流轉,隔著封印還能聞到那股極精純的藥香。
周清看著這些東西,緩緩開口:「我看閻姑娘還在閉關,估計此番收穫很大,就算突破不了天至尊,應當也是臨門一腳了。
此地最強的族群便是鯤鵬族和夔龍族,兩族都欠我一份人情。你若再次閉關衝擊天至尊,真遇到什麼意外,我也能及時請援,他們也會很樂意幫忙的。」
沈寒漪的目光在那兩枚寒系法則本源上停了許久,又看了看那枚悟道丹,短暫思索後抬起頭:「你的意思是,讓我一鼓作氣,衝擊天至尊?」
周清點了點頭:「是這個意思。無相悟道蒲團還在你這裡,加上這兩枚同出一源的寒系法則本源,再配上悟道丹,衝擊天至尊的機率會大得多。
你已在地至尊大圓滿穩固了這麼久,根基紮實,差的只是這臨門一腳。」
沈寒漪聽完也有些心動。
她看著面前那些東西沉默了好一陣,突然道:「那瑤瑤呢?你說那個叫血小鍬的血凰族女子帶著她和雲舟,會不會有危險?」
周清起身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攬住她的肩,將她輕輕往自己身邊帶了帶,溫聲安慰道:
「放心。那血小鍬我在萬鯨巢見過她一具分身,當時便已有天至尊的修為。她本體最差也是天至尊大圓滿,甚至可能是太蒼境。
血清大哥和血鋒前輩此番離開也是為了找尋機緣恢復太蒼境修為。
瑤瑤作為這一代血凰族的血凰女,是他們血凰族未來的希望,他們只會拿命去護她周全。」
沈寒漪聽完這才稍稍放心,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好一陣,又輕聲問道:「那你呢?」
周清看著面前懸浮的那些陣道寶物,眼底浮起一抹堅定:「我也要抓緊閉關,看能不能借這些東西,一舉衝擊八級陣法師。」
沈寒漪立馬坐直身子,眼中綻開一抹亮光。
八級陣法師,整個人族軍團中也沒有多少位,每一個都是被當成戰略資源層層保護的存在。
若周清真能踏入八級,往後在這中階前線區行走便多了一道極堅實的底牌。
她看著周清滿眼自信的眼睛,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好,那我們就一起閉關。」
周清也笑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一起。」
……
安頓好沈寒漪後,周清從洞府中走出來。
那頭黑驢依舊四仰八叉地躺在主廳里,一條後腿搭在石桌上,另一條耷拉在石凳邊緣,懷裡還抱著一壇沒開封的酒,活脫脫一副人間大爺的模樣。
周清剛想開口,黑驢忽然嘴一張,一枚拳頭大的符文從它嘴裡噴吐而出,直奔周清面門射來。
周清猛然抬手,掌心靈力涌動,將那枚符文穩穩接住,懸在面前。
符文呈淡金色,表面流轉著極細的陣紋脈絡,那些脈絡並非靜止,而是在極緩慢地自行演變,每一次演變都讓符文的形態發生微妙的變化。
「想要順利突破八級陣法師,把這玩意兒貼在額頭,再配上我主人那些東西,老子保你半年之內直接凝聚出五千枚靈印,穩穩噹噹地跨過那道門檻。
否則就算你掌握了一念成陣,光靠自己摸,沒有個十年八年休想觸碰到八級的邊。」黑驢懶洋洋地說道。
周清盯著手中這枚符文,心中一動:「這是什麼東西?」
黑驢打了個哈欠,大板牙在星光下閃了閃:「我主人當年的一些感悟而已,閒著也是閒著,與其讓它爛在老子肚子裡,不如便宜了你。」
周清眼中瞬間浮起一抹喜色。
他沉吟片刻,又問道:「為什麼給我這東西?」
黑驢抬起後蹄撓了撓耳朵後面,語氣隨意:「以後你就明白了。」
說完又撈起酒罈灌了一口,擺出一副不願再多說的架勢。
周清看著它那副樣子,也沒再追問,將符文仔細收好,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行,這次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黑驢隨意擺了擺蹄子,連話都懶得回,繼續啃它的肉喝它的酒。
周清轉身找到了鹿瑤瑤。
他將自己與沈寒漪要一同閉關的事簡略說了一遍,話還沒說完,鹿瑤瑤的眼睛便亮了起來,滿臉興奮:
「爹,你放心吧。以前一直是你們為瑤瑤護法,這次就輪到瑤瑤來守著你們了。」
周清點了點頭,伸手揉了揉她的銀髮,叮囑道:「因為我得全身心投入衝擊瓶頸,無法分心凝聚分身。
這段時間你就在海島上待著,不要亂跑,也不要招惹那頭驢。它雖然暫時沒有惡意,但我們畢竟對它不熟,凡事多留個心眼。」
鹿瑤瑤認真地點頭應下,又悄聲傳音回來:「老爹你放心,這點我當然知道。它要真有什麼不軌,我就算打不過也有辦法拖住它。」
周清又叮囑了幾句,便走出鹿瑤瑤的石室,路過主廳時看了一眼閻靈那扇依舊緊閉的石門。
悟道古茶樹還在她那裡,若有古茶樹相助他的突破必定更加順利。
但他想了想還是放棄了叩門的念頭。
如果那頭驢說的是真的,真正的八級陣法師的最後一步,靠的從來不是外物,而是陣法師自身對陣道的領悟。
閻靈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也有他的。
回到自己的洞府,他心神一動,玄罡鎮天陣無聲鋪展,青金色的罡氣壁壘將整間石室籠罩其中。
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先取出那枚黑驢給的符文,為了安全起見還是先進行了【每日一鑒】。
很快一道資訊浮現在眼前。
【陣道源符:這是一枚由九級巔峰陣法師將畢生陣道感悟凝練而成的傳承符文,蘊含其從七級突破至八級時的完整心得與陣紋演變軌跡。
將此符貼於眉心,可以神魂沉浸其中,親歷靈印的完整推演過程。】
看到這介紹,周清眼睛不由一亮,看來那頭驢確實沒有騙他。
他將符文輕輕貼在眉心,淡金色的光芒從符文邊緣溢位,緩緩滲入他的識海。
他的意識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牽引著沉入符文深處。
符文內部是一片極廣袤的陣紋天地。
無數道淡金色的陣紋脈絡在虛空中交織流轉,從最基礎的陣紋排列開始,一步步推演、疊加、演變。
那是那位九級陣法師留下的完整推演軌跡。
從第一枚靈印如何凝聚開始,到第一千枚、第一萬枚,再到七萬枚、七萬五千枚……
每一個階段靈印的排列方式、陣紋的構築邏輯、靈力的分配比例,都在他眼前一一鋪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