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霄,蜀山弟子?我們認識,或者早該見過了。」
天機老人那平和的聲音,如同九霄之上的神諭。
直接穿透了李玄霄脆弱不堪的識海屏障,狠狠砸入他翻騰的心湖深處!
「轟——!」
李玄霄只覺得神魂劇震。
那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柄無形的巨錘,重重敲擊在他瀕臨破碎的道心之上。
本就混亂不堪的心湖瞬間掀起滔天巨浪,體內勉強維持運轉的微弱氣機,在這聲浪衝擊下驟然倒轉、逆行。
天機老人的目光如同穿透萬古歲月的星河,落在下方氣息奄奄的李玄霄身上。
然而,這份平靜之下,卻翻湧著足以掀翻他畢生認知的驚濤駭浪。
天道所示……絕不會錯!
一個根深蒂固、近乎信仰的念頭在他意識核心迴蕩。
他清晰地感受到過那至高無上的意志傳遞來的信息。
此子鋒芒已折,氣運枯竭,猶如風中殘燭,隨時可滅。
這來自天道的啟示,是他所有推演和布局的基石。
可如今……
看著眼前這個剛剛在他眼皮底下,悍然突破合體期。
哪裡還有半點殘燭的衰敗?
這分明是一團在絕境中反而被點燃、燃燒得更加熾烈、甚至帶著瘋狂邪性的烈焰!
天道……會出錯?
他本能地排斥、抗拒這個想法,這幾乎動搖了他存在的根基。
畢竟,他圖謀一切算計蜀山的勇氣就是在此。
可時隔多年,當天道再次給自己的暗示之後,
可眼下看著這個李玄霄,這具自我屍。
讓他這位號稱算盡天機、洞悉萬物因果的存在。
第一次感到了徹頭徹尾的……捉摸不透!
自我屍!
惡屍代表外在的執念與業障,善屍代表內在的約束與道德,斬之相對明晰。
而自我屍它是最核心、最本真、也最麻煩的存在。
它是我之存在的終極體現,是斬三屍證道之路的最後也是最兇險的終點。
斬卻自我,方能超脫,證就大道。
更關鍵的是,三屍一旦斬出,便成獨立之個體。
本體既不能親手傷害它們,那等於否定自我,自毀道基。
更不能容忍它們被外人徹底滅殺!
因為三屍隕落,其代表的被斬卻的那部分本源執念就會強行回歸本體,
導致境界大幅倒退,甚至道基崩毀,永無再進之可能。
處理三屍,是每一位踏入渡劫期的大能都如履薄冰、頭疼萬分的難題。
可現在……這個李玄霄。
他本體明明只是化神境界!
一個化神修士,竟然以某種完全悖逆常理的方式,誕生了唯有渡劫大能才可能觸及的自我屍。
這本身就是顛覆修行界鐵律的異數!
不僅如此,這具自我屍它竟然還獨立地、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踏入了合體期?。
每一件事,每一個發現,都遠遠地超乎天機老人的意料之外。
對於天機老人來說,這不再僅僅是一個蜀山餘孽。
而是一個活生生的、行走的、無法用常理揣度的變數!
一個天道預言之外的巨大黑洞。
殺死他,對此刻的天機老人而言,易如反掌。
指尖微動,引動一絲天道之力,便足以讓其徹底灰飛煙滅。
可是……
天機老人的手指,在寬大的灰袍袖中,極其輕微地蜷縮了一下。
殺死這具自我屍,他那個化神境界的本體會發生什麼?
境界倒退?道基崩毀?這是常理。
但面對這個一次次打破常理的李玄霄,常理還適用嗎?
會不會引發更恐怖、更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比如,自我屍隕落帶來的本源衝擊,反而刺激了本體潛藏的力量?
或者這具自我屍的異常,本就是天道也無法完全掌控的異變的一部分?
這是一種源自於無數次推演、洞悉萬物規律後形成的近乎直覺的危機感!
他嘗試以無上秘法推演殺死李玄霄後的因果線,但反饋回來的只有一片混沌,扭曲。
他引以為傲的天機術,在這個變數面前,第一次徹底失效了。
他能在天道鎖定之下突破合體期,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異常!』
或者……是我想多了?
最終,他那枯瘦的手指,緩緩抬了起來。
並未指向李玄霄,而是遙遙對著虛空。
指尖凝聚的寂滅之光,明滅不定,如同他此刻劇烈掙扎的心緒。
殺?還是不殺?
這位算盡天機、執掌命運棋局萬載的老人。
平生第一次,被一個化神修士的自我屍逼得懸指於空,進退維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猶豫不決。
天機老人的目光帶著一絲尋求佐證的意味,緩緩投向了一旁的狗剩子。
而此刻的狗剩子,這位半步大乘的巔峰存在。
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眉頭緊鎖,嘴角緊繃,竟也罕見地流露出毫不掩飾的糾結。
殺?還是不殺?
一個念頭,便能決定其灰飛煙滅,卻又投鼠忌器,怕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
就在狗剩子與天機老人猶豫不決的時候。
而此時此刻,那高踞於雲海之上的四位妖王,早已收斂了所有的威壓與光芒。
它們試圖將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
先前的威嚴霸道、爭奪獵物的意氣風發。
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驚懼與小心翼翼。
明明半炷香之前還在為爭奪李玄霄的歸屬而明爭暗鬥。
現在回想起來,恨不得時光倒流,當場掐滅那個愚蠢的念頭。
在這兩位真正執掌天下、甚至能窺探天道軌跡的巨擘面前,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也就唯有妖祖方能與之媲美了。
而他們竟然妄想從這兩位口中奪食?簡直是不知死活!
他們的話語,在此刻已經完全無足輕重。
他們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竭力隱去自己的存在,祈禱那兩位的注意力不要落到自己頭上,以免被被波及。
整個十萬大山,噤若寒蟬。
風停了,雲凝了,連最微小的蟲豸都蜷縮在泥土深處,不敢發出絲毫聲息。
只有那凝固的、被數股恐怖力量扭曲的空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
「呵…呵呵呵……」
一陣嘶啞、斷續,的狂放與嘲諷的笑聲,陡然從下方響起。
李玄霄這個渾身浴血、道體破碎、氣息萎靡得如同風中殘燭的身影,竟然在笑。
他染血的嘴角艱難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向上咧開,露出了一個混合著極致痛苦與極致不屑的笑容!
此刻眾多在場無論是妖王,還是人族修士表情都清晰地顯露出一絲難以理解的奇怪。
仿佛在無聲地質問:你笑什麼?你憑什麼笑?
不客氣的說,此刻李玄霄的命運,如同被放在砧板上的魚肉,早已被他們牢牢掌握。
一個微不足道的念頭,一道意念。
便足以讓他這具自我屍死無葬身之地,魂飛魄散,連一絲痕跡都不會留下。
如果不是忌憚他本體那不可預測的變數,如果不是擔心殺死這具自我屍會捅破某個未知馬蜂窩。
他早就徹底化作飛灰了!
「怎麼?」
李玄霄的笑聲漸歇,但那嘶啞的聲音卻帶著一種更加刺耳的挑釁。
「你們……不敢殺我?」
瘋了吧?
眾人的目光齊齊聚焦在李玄霄身上,那不再是看待獵物或敵人的眼神。
是混合著極致驚愕以及敬畏。
敬畏!!!
在這等足以讓渡劫妖王都噤若寒蟬、如履薄冰的威壓之下。
在這兩位執掌天下巔峰存在面前,一個重傷垂死、境界不過合體期的人竟然還能放聲大笑。
還能用如此囂張、如此直白、如此不要命的方式,質問對方敢不敢動手。
這份狂傲,這份置生死於度外的氣魄,簡直超出了他們對瘋狂的認知!
狗剩子眯起眼睛縫,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被冒犯的慍怒。
「你囂張什麼?」
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壓得李玄霄周身骨骼咯咯作響。
「要想殺你,隨時, 只看我們想不想而已!」
「既然如此,為何還不動手?」
李玄霄猛地抬起頭,染血的斷眉高高挑起,
周身那因為重傷而衰弱不堪的氣息,並未增強半分。
然而,那股睥睨一切、視巔峰大能為無物的囂張氣焰,非但沒有熄滅。
反而在死亡的陰影下,燃燒得更加熾烈、更加刺眼。
「廢了他?」
然而,就在這廢字餘音未落之際——
「呃啊啊啊——!!!」
下方李玄霄,喉嚨里猛地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混合著極致痛苦與瘋狂意志的嘶吼。
他原本就布滿裂痕、浴血的身體,以一種完全違背常理的姿態,猛然膨脹起來!
他體表的傷口瞬間被撐裂,金血液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
皮膚下的肌肉和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斷裂聲。
這不是簡單的能量膨脹,而是強行、不計後果地催動某種超越自身極限的禁忌秘法!
法相化身!
他竟然在油盡燈枯、瀕臨神魂潰散的最後關頭,再次強行支撐起那邪異的法相化身。
這股力量早已超脫了他此刻重傷之軀的掌控極限
可他全然不在意!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中,燃燒的火焰已經變成了一種近乎純粹毀滅的瘋狂。
「吼——!!!」
這一次的魔吼,並非來自李玄霄的口中,而是直接從他膨脹的軀體內爆發出來。
一股濃郁得化不開、仿佛沉澱了萬載血海怨氣的漆黑魔氣,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從他每一個毛孔、每一道傷口中狂涌而出。
無數扭曲、痛苦、充滿無盡怨毒的哀嚎尖嘯聲,伴隨著魔氣響徹天地。
此刻,它們不再是被動地構成法相的磚石。
而是被李玄霄以某種獻祭自身血肉神魂的邪法,瘋狂地、強行地撕扯、擠壓、熔煉在一起。
以李玄霄自身為主幹,一尊龐魔軀硬生生從沸騰的魔氣與億萬冤魂的哀嚎中擠了出來。
這魔軀不再是之前的虛影。
它擁有著完整的的實體,三顆猙獰的頭顱分別呈現出極致的憤怒無邊的痛苦和癲狂的殺戮表情!
六條粗壯如山脈的手臂上,纏繞著由無數痛苦人臉扭曲而成的活體鎖鏈,每條手臂末端都凝聚著不同形態的怨念兵器。
由骸骨拼湊的巨斧、流淌膿血的魔劍、尖叫靈魂構成的巨錘……
千丈魔軀!三頭六臂!萬魂熔鑄!
連遠處竭力隱藏存在的四位渡劫妖王,都被這純粹的、源自靈魂層面的邪惡與瘋狂衝擊得劇烈搖晃。
雲層翻滾,發出驚怒的悶哼。
這力量層次或許不及他們。
但其邪異、混亂、瘋狂的本質,卻足以撼動他們的心神!!
「吼——!!!」
千丈魔軀仰天咆哮,六條手臂狂舞,怨念兵器撕裂空間悍然朝著雲海之上的天機老人和狗剩子轟去。
這是燃燒生命、獻祭萬魂、賭上一切的最後瘋狂一擊!
然而........
面對這足以讓尋常渡劫修士都為之色變的邪魔一擊。
天機老人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身旁的狗剩子,也只是極其輕微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惡,蹙了蹙眉,仿佛在驅趕一隻聒噪的蒼蠅。
天機老人那枯瘦的手指,依舊懸停在虛空中。
只是此刻,他極其隨意地、如同拂去衣袖上的一點微塵般,對著那咆哮衝來的千丈魔軀,輕輕屈指一彈。
「嘭——!!!」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整個世界核心被瞬間捏碎的巨響。
並非在空氣中傳播,而是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靈魂深處炸開!
就在天機老人指尖彈出的方向,那千丈魔軀衝來的軌跡上
那由億萬冤魂強行熔鑄、散發著滔天邪威的千丈魔軀。
從頭顱到軀幹,再到狂舞的六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寸寸崩解。
彈指間灰飛煙滅!
「噗——!!!」
那強行融合萬魂、燃燒生命換來的最後瘋狂,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一個可悲的笑話。
「是我贏了.....」
這是李玄霄,這個自我屍留在這世間最後的一句話。
贏?
狗剩子與天機老人都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句話。
贏?
他贏了什麼?
與此同時。
中州,神草山。
正在養花弄草的李玄霄淡淡道,「不,是我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