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蟻聽完蘇墨的話,耷拉著觸角,灰溜溜縮回他腳邊。
那雙複眼依舊盯著冰窟窿,動也不動。
像個被沒收了零食的小孩......
可憐巴巴的。
馬遠山站在不遠處,看看冰窟窿,又看看蘇墨。
他張了張嘴。
又合上了。
蘇墨餘光瞥見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麼。
「馬老,放心。我會儘量保阿奎全屍。」
馬遠山愣了一下。
隨即苦笑。
「什麼都瞞不過蘇先生。」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蘇墨身側,目光落在冰窟窿上。
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阿奎這孩子,命苦......我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也是這麼個大雪天。」
馬遠山的聲音有些低沉。
「那年我去外地辦事,回來路上看到路邊有個包裹,動了一下。」
「我本以為是野狗,走近一看,是個孩子。就那麼被人扔在雪地里,臉都凍紫了,連哭都不會哭了。」
蘇墨沒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把他抱起來,他就那么小一團,縮在我懷裡,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我。」
「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後來我就把他帶回了馬家。一開始只是想著,給他口飯吃,把他養大就行了。」
「可沒想到,阿奎天賦極好,遠超我的預料。」
「我這一脈早就脫離了香城馬家,沒那麼多規矩和講究。」
「我就想,既然他有天賦,那就教他修行,也算給馬家留個苗子。」
蘇墨聽完,嘴角抽了一下。
孤兒。
大雪天被遺棄。
天賦極好。
這特麼不是妥妥的主角模版嗎。
可惜。
命不夠硬。
馬遠山沒注意到蘇墨的表情。
繼續說著。
「阿奎也很爭氣,修行刻苦,從不偷懶。我對他寄予厚望,想著等哪天我老了,就把這一脈交給他。」
「他也沒讓我失望,一步步走到了13境。」
說到這裡。
馬遠山的聲音頓住了。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滿是老繭的手掌。
「可是,我沒想到他會死在羅川手裡。死在我曾經最喜歡的弟子手裡。」
「羅川,當年我也是這麼對他的。」
馬遠山的笑容里,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我把他也當親兒子養。他天賦不行,我就想讓他打理俗務,將來也好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我沒想到,他會走上蠱道。更沒想到,他恨我恨到這個地步,連阿奎都不放過。」
蘇墨站在一旁,靜靜聽著。
「這次若不是蘇先生來,等羅川蠱王合一,整個黑城都有滅頂之災。」
「羅川第一個要對付的,肯定是我。」
馬遠山抬起頭,看向蘇墨,眼神裡帶著深沉的痛楚。
蘇墨看了他一眼,淡淡開口。
「這不是你的錯。」
馬遠山愣了一下。
蘇墨又補了一句。
「徒弟走上邪路,是徒弟的問題,不是師父的問題。」
馬遠山沉默了很久,終於深吸一口氣。
「蘇先生說得對!從我女兒死的那天起,我喜歡的那個徒弟羅川,就已經死了。」
他頓了頓。
一字一句。
「現在只有仇人羅川。」
說完這句話,馬遠山仿佛卸下了什麼重擔。
他挺直了腰杆,眼神不再悲戚,只剩堅定。
「蘇先生,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不只是你幫我馬家擋了這一劫,還有香城馬家的事。」
蘇墨挑了挑眉。
馬遠山嘆了口氣。
「我這一脈脫離主家多年,若非蘇先生帶來這枚玉佩,我和馬心念那丫頭,恐怕還有得僵持。」
「如今倒好,省了那些虛頭巴腦的試探。」
蘇墨笑了笑。
「你們馬家的事,自己解決就行。」
馬遠山點點頭,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微妙。
「蘇先生,恕我冒昧問一句!您和心念那丫頭......」
他話沒說完,只是看了蘇墨一眼。
蘇墨一聽就知道他想問什麼。
「不是你想的那樣。」
「馬安娜是我小弟,馬心念是她姑,就這麼簡單。馬安娜現在跟我混。」
馬遠山連忙點頭。
「原來如此,是我多想了。」
語氣里明顯鬆了口氣,又帶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
蘇墨懶得去琢磨他的心思。
馬遠山又站了一會兒,又開口。
「蘇先生,其實我一直想問,您對我們這一脈回歸主家,到底怎麼看?」
「馬老,這是你們馬家的家事。」
蘇墨搖搖頭。
「我只是個外人,不好多說什麼。」
馬遠山沉默片刻。
「不瞞蘇先生,其實我心裡也有些忐忑。畢竟脫離主家這麼多年,族裡的老人們雖然嘴上不說,心裡肯定有疙瘩。」
「年輕一輩倒是無所謂,他們沒經歷過當年的那些事。」
「可我這一輩的人,多少還是有些放不下。」
蘇墨看了他一眼。
「放不下什麼?面子?」
馬遠山苦笑。
「蘇先生一語中的。說白了,就是面子。當年祖上離開香城,是帶著氣的。」
「如今回去,也是主動低頭......雖說心念那丫頭給足了誠意,但族裡總有人覺得,這是寄人籬下。」
蘇墨淡淡道。
「面子值幾個錢?」
「黑城的妖魔不會給你們面子,羅川的蠱蟲也不會給你們面子。」
「你們馬家這一脈能在黑城立足,靠的是實力,不是面子。」
馬遠山愣了愣,隨即朝著蘇墨深深一揖。
「蘇先生教訓得是。我馬遠山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沒有蘇先生看得通透。」
蘇墨擺擺手。
「少拍馬屁。這招川兒用得多,你這功力差遠了。」
馬遠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這還是今晚他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
「蘇先生說的是,鬼哥那功力,我確實比不上。」
「行了,馬老。」
「你要是真想通了,等這邊事完了,帶著你的人去一趟香城。」
「馬心念那女人雖然心眼多,但辦事還算靠譜。你們回歸主家,她不會虧待你們。」
馬遠山重重點頭。
「蘇先生放心,此事我心裡有數了。」
說完這些,馬遠山不再開口。
冰窟窿里依舊沒什麼動靜。
火焰蟻趴在蘇墨腳邊,觸角偶爾晃一晃,複眼始終盯著河面。
........................
哀牢山。
極深之處,一座不知多少年沒人踏足過的隱秘山洞。
洞內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一聲又一聲沉悶的心跳,在洞中迴蕩。
咚咚。
咚咚。
心跳聲緩慢而沉重,每跳一下,四周的石壁都跟著微微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