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光殿最深處,那團白光還在漲。
融融的,悄無聲息,把一殿的暗都照透了。
那些垂了幾百載的帷幕,一重壓著一重,原本黑得看不出邊,這會兒,底下的紋路都映了出來,一道一道,像陳年的傷。
沈奕立在光心裡。
那光從他身上漫出來,又往他身上沉回去。
恩羅西斯渡進來的那縷光,本該沉下去,安安靜靜的。
可它偏不。
它在漲。
像有人往一爐將燼的灰里,又添了一把柴。
他站著,沒動。
也動不了。
手腳還是自己的,就是抬不起來。像被這殿裡的靜,釘在了原地。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除此之外,整座深殿,靜得沒有別的聲音。
......
希洛斯的臉色,頭一個變了。
她離沈奕最近。
那光一搭上她的手背,她整條手臂的汗毛,就全豎了起來。
「前輩。」
她一把攥住沈奕的袖口,往後帶。
「那是什麼。」
恩羅西斯沒看她。
素白的人影立在十幾步外,銀色的眼睛落在沈奕身上,像是怕一眨眼,人就散了。
她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桿插進地里的旗。
可那面旗,在風裡,已經開始晃了。
「給他的。」她說。
「給他的什麼。」希洛斯的聲音發緊。
「那裡頭,有您的源。我認得出來。」
「認得就好。」
「這東西怎麼能給?」
「您是權柄者,您比誰都清楚,這種程度的源給出去,就是割自己的命。」
恩羅西斯這才轉眼,看了她一眼。
很快又轉了回去。
「給都給了。」
她說得平平的,像在說一件早就定了的事。
說完,她垂下眼。
不再看沈奕,也不再解釋。
那團光,又往沈奕體內沉了一寸。
希洛斯攥著袖口的手,僵住了。
「前輩,您聽我說。」她往前半步,聲音壓得低。
「您也看到了,沈奕大人對您很信任,那東西要是反噬他,他現在連擋都擋不了。」
「反噬不了。」
「您怎麼知道。」
「我試過。」
三個字,說完就沒了。
希洛斯還想再問,恩羅西斯已經閉上了眼。
那張褪了色的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是剛才這幾句,已經把她最後一點力氣,也用乾淨了。
希洛斯張了張嘴。
到底沒再出聲。
她攥著沈奕袖口的那隻手,一直沒松。
袖口被她攥出了褶。
她自己沒發覺。
她看得出來,眼前這位,正拿命在撐,她多問一句,都是逼她多耗一分。
........
十幾步外,拜倫和奧月,也動了。
那縷白光剛浮起來的時候,兩人誰都沒往心裡去。
恩羅西斯會做這樣的事,天經地義。
恩羅西斯這個人,欠不得,也認死理,她拿什麼還沈奕,都是她自己的事。
了不起,再搭上幾滴本源精血,於她,不過毛毛雨。
可那光,一沾上沈奕的身體,兩個人就驚了。
奧月先退的。
她退了半步,腳下的霜氣咔地一聲,亂成一片。
「她這是....把自己的權柄....」
「不是給。」拜倫道。
她的聲音有些嘶啞。
「是剖。」
「剖?」
「剖出來。整塊。」
奧月沒接話。
她盯著恩羅西斯,一眼一眼地看。
越看,臉越白。
拜倫也沒接。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由著那團光,一寸一寸,往沈奕的骨頭縫裡沉。
匿光殿很靜,靜得能聽見風在動。
好半晌,奧月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她瘋了嗎.....」
這幾個字,她說得很輕。
輕得像是怕被恩羅西斯聽見。
可殿裡太靜了,靜得那三個字,落地有聲。
拜倫看的,是恩羅西斯的手。
那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在抖。
可她是拜倫,她看得出來。
「剖出來,還不算完。」拜倫臉沉著。
「她這是又用自己的力量又把它擦了一遍。」
「一筆一筆,擦回它沒認主的樣子。」
「這是為什麼?」奧月皺眉。
只不過,這話剛出口,她自己就後悔了。
權柄在每一個人身上,就帶著那人的印記,落到其他人手裡,十有八九,要跟著變。
只有最頂尖的那幾個像續炎之火的權柄才會原封不動。
恩羅西斯怕的,就是這個。
她怕沈奕吸收了帶著她痕跡的權柄,長出來,是和她一樣的特質。
所以她費了大功夫,又將那些分裂出去的權柄淨化的徹徹底底。
擦得乾乾淨淨,一點恩羅西斯的影子都不剩。
剩下的,全是這權柄自己的模樣。
「擦這一遍,得多大代價......」奧月的聲音發飄。
「拿她自己填的。」拜倫道。
奧月沒再問,她看出來了。
恩羅西斯站在那兒的模樣,和剛才,是兩個人。
先前她從深殿裡出來,身上那股氣收得極緊,像一口望不到底的淵。
如今,淵不僅淺了,就連根本都被動搖。
「她的氣息比剛才萎靡了三成不止。」奧月低聲道。
「確實。」
「而且還在向外慢慢漏著....」
話音未落,恩羅西斯的肩膀,極輕地晃了一下。
一下而已,她很快站住了,素白的舊袍貼著身,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可她就那麼站著,一步也沒退。
拜倫看著,忽然有點明白,她為什麼不退。
退一步,這光就斷了。
斷了,這幾百年,就白等了。
希洛斯全聽見了。
她站在沈奕身側,一動沒動,她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恩羅西斯對精靈族的執念,她懂。
這女子等了多少年,等一個能替她把那一族,重新帶活的人,好不容易等到了,把命押上去,就和當初的她一樣,只是為了一個可能性。
可她沒想到,恩羅西斯會押到這個份上。
把自己劈開,再拿命去擦,將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擦成一樁乾乾淨淨、沒有自己影子的東西。
這哪是報恩,這是拿自己的命,去換一個可能。
「前輩,您先停停,我們商量商量.....」
「晚了。」拜倫道。
希洛斯回頭。
「那力量已經被沈奕吸收,想要阻止也不可能了。」拜倫說道。
「你現在阻止,會廢掉恩羅西斯的所有犧牲和努力,甚至危及她的生命.....」
拜倫的話音落下,希洛斯的手,在半空舉著,旋即慢慢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