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裡是死域。
是界外最不能來的地方,也是他能毫無忌憚地動手的地方。
要是到了這兒還不試,這一趟就白來了?
沈奕站定,先把身上的權柄收了回去,他把它們一縷縷地往回收,收到連自己都幾乎感覺不到。
然後,他朝著最近的一團黑霧,緩緩伸出了手。
那團黑沒有動,他又試了一次。
還是沒動。
第三次,他換了個方向。
那團黑動了一下。
只有一下,很輕,像是被什麼風拂過,也就只有那一下,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沈奕看著它,把手收回,重新開始。
慢慢的,他腳邊的灰地,慢慢多出了痕跡。
有的是他一次次試出來的焦痕,邊緣翻卷著,像被什麼從底下燙過,有的,是被他推開又自己合攏的霧團,合攏的地方還留著一圈淺印。
地上那些碎開又復原的規則,也留下了薄薄一層殘屑。
他沒有管這些。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伸手,嘗試牽引著那些黑霧,每一次伸手,周圍的規則就更薄一分。
這一帶的規則本就不多,被他這麼反覆撥弄,已經薄到了一碰就斷的程度。
他甚至能聽見它們斷開的聲音,很細,像頭髮絲被扯斷。
而那些黑霧,就在旁邊看著。
它們不動的時候,像死物,等到沈奕伸手的時候,它們就動,有時候是往後退半寸,有時候乾脆整團立起來,像在打量他。
沈奕沒停。
不知過了多久。
他半跪在地上,一口血咳了出來。
那口血落在灰地上,很快被那層黑霧裹住,連個痕跡都沒留下。
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
他的臉白得厲害,身上的氣息也亂成了一團,一會兒聚,一會兒散,散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壓不住。
可他依舊沒有停。
他撐著地,又站了起來,他站在那片黑霧裡,抬起眼,看了看遠處那道堤。
再往前,是不能再走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回眼前這一片。
然後,他再一次伸出了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試著去引。
他只是招了一下,很輕的一下。
離他最近的那團黑停住了。
緊接著,它動了。
它順著他的指尖,緩慢地往他這邊挪了一寸。
隨後是第二團,第三團。
那些原本貼在灰地上、翻滾著要往外淌的黑霧像是聽懂了什麼,它們紛紛轉了方向,朝著他聚了過來。
黑霧涌動的速度並不快,可方向是一致的。
像是一群被馴服的小獸,循著主人的手,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沈奕看著它們。
這一次他伸出去的那隻手,沒有收回來。
他正在琢磨一件非常離譜的事。
既然這些東西真的能被自己使喚,那是不是有朝一日,他說哪裡是安全的,哪裡就是安全的,說哪裡是危險,只需要這些黑霧聚集就行。
黑霧本來是這片界外最不講道理的兩樣東西,黑霧一旦漫過來,什麼都不必細究,什麼都攔不住,可現在,這條界限似乎可以由他來劃。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沈奕自己先把它按住了。
因為想走到那一步,他還差得太遠。
剛才那一下看著輕巧,伸個手、招一招,像半點力氣都沒費,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為了讓那些黑霧別順著本能撲上來把他吞掉,他先前一次次的嘗試里,從頭到尾都在催動太初權柄,用它去壓住那些霧裡最原始的衝動。
而太初權柄對現在的他來說,恰恰是最難催動的東西。
那是一樣比規則更老,比死這個概念本身還老的東西,每一次想要調動,都需要他花費遠大於之前和蒼梧殿主對峙時消耗的力量。
他抬起手,抹掉嘴角那道還沒幹的血痕。
此時此刻,他身體裡還亂著,那些被他反覆撥弄過的規則一時半會兒歸不了位,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跟著發虛,而且再往細里說,他這一趟其實也沒撈到多少實在的好處。
黑霧肯聽他的話稍有動作,不代表他現在就使喚得動,方才那幾團聚過來的黑霧,至多只能說明它們認得出他的氣息、壓得住自己的本能,離他剛才想的那個地步還隔著不知多少層。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到呼吸徹底沉了下來,才轉頭看了一眼極遠處那道大堤。
堤還在,另一邊的黑霧還在往上翻,翻成柱,塌回去,再翻起來,和他剛到時一模一樣。
那道堤就是他現在無論如何也邁不過去的一條線。
如果想用太初權柄的力量去接觸更深層次的黑霧,怕不是會惹火上身。
他收回目光,轉身走進了那扇已經被他穩住的傳送門。
門裡,那種沉滯的灰從他身上一層層褪掉,隨後湧上來的,是聖地特有的氣息,流轉的規則、充盈的靈機,還有一股說不清的、只有活物身上才有的活氣。
落到聖地那一頭時,他先看見的是希洛斯。
等在門邊的只有三個人,除了希洛斯,還有恩羅西斯和奧月。
拜倫不在。
這三個人顯然在這裡守了很久,久到連周圍的規則沒怎麼變過,恩羅西斯站在離門最遠的地方,奧月靠著一根斷柱,希洛斯則站在門前那一小塊空地上,肩膀繃得很直。
沈奕的身影剛一從門裡出來,希洛斯那口繃了不知多久的氣就鬆了,眼底壓著的東西一下子亮起來,連腳都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可她這點高興只維持了一眨眼的功夫。
她很快就把臉重新拉了下來。
「沈大人。」她往前走了一步,話說得又急又實。
「拜倫已經去幫忙照看溫妮她們了。」
「溫妮那邊,現在亂的不行。」
「好像有不少人,都看上了我們先前那塊地方。」
沈奕聽完,笑了笑。
「沒事。」
站在一旁的恩羅西斯沒有開口,只是抬了抬手。
她身前那片虛空里,一道傳送門已經成形,門心那點光是新凝出來的,邊緣還掛著細微的顫抖,明顯是臨時架起來的。
沈奕看了她一眼。
這道門怕是早在希洛斯開口之前,就已經被她備下了。
「聖地這邊的情況,我得留下來看著,我不能和你們一起過去。」
沈奕搖了搖頭。
「沒事,我自己一個人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