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奧黑爾機場。
蔡鋒從到達大廳出來的時候，身邊跟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五六歲，戴著眼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拖著一個行李箱，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孫鵬飛。
南城人，和蔡鋒是老鄉。
大學學的是外語，英語、韓語、日語都精通，畢業後去了江城眾興公司做事。
蔡鋒這次出來辦事需要一個助理，就把他帶上了。
兩個人年紀差不多，又是老鄉，一路上還算聊得來。
「鋒哥，朗總在哪？」孫鵬飛問。
「不在芝加哥，要過幾天才回來。」
「那我們現在去酒店？」
蔡鋒搖了搖頭。
「先去一個地方。」
孫鵬飛沒有多問，跟著蔡鋒上了一輛計程車。
車子駛離機場，往市區的方向開去。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空，路邊的樹木都光禿禿的，一片蕭瑟。
芝加哥的冬天很冷。
孫鵬飛看著窗外，問：「鋒哥，這是你第幾次來芝加哥？」
「第二次。」
「上次是什麼時候？」
「兩年多以前。」蔡鋒說，「跟董事長一起來的。」
孫鵬飛點點頭，沒有再問。
他知道有些事不該多問。
鋒哥讓他跟著來，是做助理的，不是來打聽事情的。
車子在高速公路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然後駛入一片住宅區。
都是些普通的公寓樓，不高，四五層的樣子，外牆有些舊了，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車子在一棟公寓樓前停下。
蔡鋒付了車費，兩個人下了車。
風很大，吹得人臉生疼。
孫鵬飛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領子往上拉了拉。
蔡鋒站在樓下，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他看著眼前的公寓樓，沒有立刻進去。
蔡鋒把煙抽完，把菸頭扔進旁邊的垃圾桶里。
「走吧。」
兩個人進了樓，上了樓梯。
公寓樓沒有電梯，樓道里有些暗，但很乾淨。
三樓，左手邊第二個門。
蔡鋒站在門口，看了看門牌號，然後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過了幾秒，門裡傳來腳步聲。
然後，門開了。
尤美雯站在門口。
看到門口的人，她愣住了。
眼前這個人，她太熟悉了。
但她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他。
蔡鋒。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孫鵬飛站在旁邊，看看蔡鋒，又看看尤美雯，立刻明白了什麼。
這兩個人之間，有故事。
「那個，鋒哥……」他開口了，語氣很自然，「我下去買點東西，樓下等你。」
說完，他轉身就往樓梯走去，沒等蔡鋒回應。
樓道里又安靜下來。
蔡鋒看著尤美雯。
「還好嗎？」
尤美雯回過神來，張了張嘴，好半天才點了點頭。
「還……還好。」
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一樣。
蔡鋒看著她。
她瘦了一些，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和以前在香江的時候比，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的她，是鏡像影業的當紅女星，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
現在，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住在芝加哥的一棟舊公寓裡，穿著簡單的毛衣，素麵朝天。
「我來芝加哥辦點事，」蔡鋒開口了，「問安哥要了你的地址，過來看看你。」
尤美雯點點頭，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她才反應過來。
「進來坐吧。」
她側身讓開，讓蔡鋒進門。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四十多平米的樣子。
但收拾得很整潔，東西不多，每一樣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是屋裡唯一的亮色。
蔡鋒在沙發上坐下，環顧了一圈屋子。
尤美雯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端過來放在他面前。
「喝點熱水吧，外面冷。」
「謝謝。」
蔡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尤美雯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有些侷促。
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聲。
「你……來芝加哥辦什麼事？」她問。
「一些生意上的事。」蔡鋒說，「要在這邊待一個多星期。」
「哦。」
尤美雯點點頭，沒有再問。
蔡鋒看著她：「你呢？在這邊怎麼樣？」
「還好。」尤美雯的語氣很平靜，「找了份工作，在附近的超市上班。」
「超市？」
「嗯，做收銀員。」她笑了一下，「挺好的，不累，離家近。」
蔡鋒看著她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無奈，但也有一點釋然。
她已經接受了現在的生活。
從香江的當紅女星，到芝加哥的超市收銀員。
這個落差，足以壓垮很多人。
但她還在……
還在努力地活著。
「住得習慣嗎？」蔡鋒問。
「還好。」尤美雯說，「剛來的時候不太適應，現在習慣了。這邊的人都很友善，鄰居也都不錯。」
她頓了一下。
「安哥和他太太也會經常過來看我，幫了我很多忙。」
蔡鋒點點頭。
「那就好。」
屋裡又安靜下來。
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有太多的事情橫在他們中間，劉特作、分手、懷孕、墮胎、流亡……
這些事，誰都不想提起。
但不提起，就只剩下沉默。
蔡鋒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尤美雯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很快又移開。
「你……最近怎麼樣？」她問。
「還行。」蔡鋒說，「忙。」
「鳴哥呢？」
「他也還行。」
尤美雯點點頭，沉默又蔓延開來。
蔡鋒放下水杯，站起身。
「我該走了。」
尤美雯也站起來。
「這麼快？」
「嗯，還有些事要處理。」
尤美雯送他走到門口。
蔡鋒拉開門，正要出去，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蔡鋒。」
他停下來，轉過身。
尤美雯站在那裡，兩隻手絞在一起，有些緊張的樣子。
「你……要在芝加哥待多久？」
「一個多星期。」
「哦。」
她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抬起頭，目光有些閃躲。
「如果你有空的話……我可以帶你在芝加哥轉轉。」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拒絕一樣。
「我對這邊挺熟的，有一些地方還不錯，如果你想去的話……」
她的話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了。
蔡鋒看著她。
她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一下。
「好。」
尤美雯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一點光。
「真的？」
「嗯。」蔡鋒點點頭，「等我這邊事情忙完了，給你打電話。」
「好。」尤美雯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那……那我等你電話。」
蔡鋒也笑了一下。
「行。」
他轉身往樓梯走去。
走了幾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尤美雯一眼。
「照顧好自己。」
尤美雯站在門口，看著他。
「你也是。」
蔡鋒點點頭，轉身下樓。
尤美雯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她靠在門框上，久久沒有動。
……
樓下，孫鵬飛正站在公寓樓門口，搓著手。
他沒去買東西，就在這兒等著。
看到蔡鋒出來，他迎上去。
「鋒哥。」
蔡鋒點點頭。
「走吧，去酒店。」
兩個人往路邊走，準備攔計程車。
孫鵬飛看了蔡鋒一眼，想說什麼，但還是忍住了。
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兩個人上了車。
孫鵬飛跟司機說了酒店的地址，車子駛離了住宅區。
蔡鋒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灰濛濛的天空，光禿禿的樹，冷清的街道。
他的腦海里，卻是剛才尤美雯的樣子。
瘦了，憔悴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
她問他要不要一起轉轉的時候，聲音小得像蚊子。
和以前那個在鏡頭前光芒四射的女人，完全不一樣了。
但又好像，更真實了一些。
蔡鋒閉上眼睛。
芝加哥的冬天很冷。
但剛才那一瞬間，他覺得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