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夜裡,僱傭兵炸掉了森莫港的油庫。
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個海灣,濃煙升起幾十米高,在夜空中形成一朵巨大的蘑菇雲。
那是蘇帕儲存柴油的地方,幾十桶柴油在烈火中殉爆,把周圍的幾間鐵皮屋燒成了廢鐵。
三個守夜的人被活活燒死,慘叫聲傳出很遠。
第五天,狙擊手打死了蘇帕手下的一個小頭目。
那人是蘇帕的老部下,跟了他七八年,平時負責管理碼頭的裝卸工人。
他死在自己的崗位上,一顆子彈從五百米外飛來,正中眉心。
沒人聽到槍聲。
等周圍的人反應過來,人已經倒在地上,腦袋上開了一個血洞。
蘇帕親自去看了屍體。
他蹲在旁邊,看著那個血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那以後,森莫港的人再也不敢在露天待著。
他們躲在房子裡,躲在沙袋後面,躲在任何可以擋子彈的地方。
但這樣也擋不住死亡。
……
第六天凌晨,僱傭兵發動了一次規模較大的夜襲。
十二個人分成三組,從三個方向同時滲透進港口外圍。
他們配合默契,一組負責吸引火力,一組負責爆破,一組負責狙殺試圖支援的敵人。
戰鬥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
蘇帕的人丟下了十一具屍體,還有一個彈藥庫被炸毀。
僱傭兵這邊,一個人在撤退時被流彈擊中,小腿骨折,被同伴抬了回去。
……
第七天,肯帕的人發動了一次火力壓制。
兩輛皮卡車載著重機槍,開到離森莫港外圍陣地三百米的地方,對著蘇帕的防線瘋狂掃射。
子彈打在沙袋上、鐵皮上、水泥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與此同時,僱傭兵的迫擊炮從後方開火,炮彈落在港口的空地上,炸出一個個大坑。
蘇帕的人被壓得抬不起頭,只能縮在掩體裡挨打。
這次火力壓制持續了半個小時,消耗了幾千發子彈和十幾發迫擊炮彈。
沒有發動真正的進攻,只是單純的火力展示。
目的只有一個:告訴蘇帕,我們有的是彈藥,有的是時間,你呢?
……
一周下來,蘇帕的防線已經收縮了一半。
外圍的幾個據點全部被放棄,所有人都退到了港口核心區,碼頭、倉庫、蘇帕的住所,方圓不到五百米的範圍內。
兩百多人,現在只剩下一百三四十個。
死了四十多個,傷了二十多個,還有十幾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跑掉了。
剩下的人疲憊不堪,很多人已經兩三天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糧食在第六天就吃完了,現在靠的是之前儲存的罐頭和乾糧,每人每天只能吃一頓。
彈藥也快見底了,很多人的槍里只剩下一個彈匣。
最要命的是士氣。
沒有人知道這種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沒有人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少敵人,沒有人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著離開這個地方。
有人開始後悔,後悔當初跟了蘇帕。
有人開始抱怨,抱怨蘇帕把他們帶進了這個死地。
有人開始動別的心思。
……
第八天的早上,蘇帕發現又有人跑了。
這次不是三個,是七個。
他們趁著天亮之前的那段時間,從港口北邊的一個缺口溜了出去。
等巡邏的人發現,他們早就跑得沒影了。
蘇帕站在自己住所的客廳里,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這兩個人是被抓回來的逃兵,昨天半夜試圖從海邊逃跑,被海上盯梢的人發現了。
「老闆,我們……我們只是想……」其中一個人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
「想什麼?」蘇帕的聲音很輕。
「想……想出去找點吃的……我們兩天沒吃東西了……」
蘇帕沒說話,從腰間抽出手槍。
「老闆,求您……」
砰。
那人的腦袋往後一仰,整個人倒在地上,血從後腦勺湧出來,在地板上蔓延開。
另一個人嚇得渾身癱軟,尿了一褲子。
「老闆,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砰。
兩具屍體並排躺在地上。
蘇帕把槍插回腰間,轉過身,面對著屋裡的其他人。
「把他們拖出去。」他說,「掛在碼頭上,讓所有人都看到。」
沒人動。
「聽到沒有?」
兩個手下戰戰兢兢地走上來,拖著屍體往外走,地上留下兩道血痕。
蘇帕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感到一陣疲憊。
他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每天夜裡都有襲擊,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壞消息傳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但他沒有退路。
跑?往哪兒跑?外面全是敵人的人,跑出去就是死。
投降?向那幫華國人投降?他蘇帕在這片地區橫行了十幾年,向幾個外來戶投降?
他做不到。
「老闆。」光頭年輕人走進來,臉色蒼白,「外面……又有動靜了。」
蘇帕走到窗邊,往外看。
遠處的叢林邊緣,有人影在晃動。
很多人。
比前幾天都多。
「他們要進攻了。」蘇帕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
肯帕的軍營里,楊鳴坐在窗邊,手裡拿著幾張紙。
那是花雞剛送來的戰報。
八天的戰鬥,詳細的傷亡統計、彈藥消耗、物資損耗,全都寫在上面。
「僱傭兵那邊,死了三個,傷了四個。」花雞站在旁邊匯報,「其中一個傷得比較重,小腿骨折,已經送去金邊治療了。」
楊鳴點了點頭。
「肯帕的人呢?」
「死了十二個,傷了二十多個。」花雞說,「大部分是在前兩天封路的時候死的,後來就好多了。」
「蘇帕那邊?」
「死傷超過一半。」花雞說,「我們估計他現在還剩一百出頭的人,彈藥基本耗盡,糧食也沒了。士氣已經崩了,每天都有人跑。」
楊鳴放下戰報,看著窗外。
「費用呢?」
花雞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僱傭兵的工資,八天,大概九萬美金。三個死亡撫恤,三萬。四個傷殘補貼,兩萬。肯帕那邊,死亡撫恤六萬,傷殘補貼和工資加起來大概十萬。彈藥、裝備、後勤,加起來五十萬左右。」
他頓了一下。
「總共,一百二十萬美金上下。」
楊鳴看了一眼那張紙,沒說什麼。
一百二十萬美金,買一個深水港。
不貴。
「維克多什麼時候能發動總攻?」
「他說隨時可以。」花雞說,「就等你一句話。」
楊鳴沉默了一會兒。
「明天。」他說,「明天天亮之前。」
……
第九天,凌晨三點。
月亮被雲層遮住,森莫港陷入一片漆黑。
維克多帶著他剩下的十九個人,分成四組,從三個方向逼近港口核心區。
第四組留在後方,負責火力支援和接應。
肯帕的八十多個人也同時出動,從正面推進,用密集的火力壓制蘇帕的防線。
凌晨三點十五分,第一聲槍響。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無數聲。
槍聲、爆炸聲、喊叫聲混成一片,打破了夜晚的寂靜。
照明彈升上天空,把整個港口照得如同白晝。
蘇帕的人從掩體裡探出頭,看到的是從三面湧來的敵人。
正面是肯帕的人,人數眾多,火力兇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兩側是僱傭兵,人數不多,但配合默契、推進穩定,像兩把鋼刀一樣切入他們的防線。
「打!給我打!」
蘇帕的聲音在嘈雜中幾乎聽不見。
他手裡端著一把AK,朝著黑暗中的人影掃射,但子彈很快就打光了。
他扔掉空槍,從地上撿起另一把。
周圍全是槍聲和慘叫聲。
他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有的被子彈打中,有的被手雷炸飛,有的乾脆扔下槍轉身就跑。
防線在崩潰。
先是左翼,然後是右翼,最後是正面。
蘇帕看到自己的手下像潮水一樣退卻,有的往碼頭跑,有的往海邊跑,有的乾脆跪在地上舉起雙手。
「不許退!不許……」
一顆子彈從他身邊飛過,擦著他的耳朵,帶起一陣血霧。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一滾,躲到一堵矮牆後面。
矮牆外面,槍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近。
蘇帕靠在牆上,喘著粗氣。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槍,彈匣里只剩下不到十發子彈。
這是他最後的彈藥了。
「老闆!」
光頭年輕人不知道從哪裡跑過來,渾身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老闆,頂不住了!我們得撤……」
話沒說完,一顆子彈穿透了他的後背,從胸口飛出來。
光頭年輕人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裡湧出一股鮮血,整個人撲倒在蘇帕面前。
蘇帕看著他,愣了兩秒鐘。
然後他站起來,端起槍,朝著槍聲傳來的方向沖了出去。
「來啊!都來啊!」
他一邊跑一邊掃射,子彈打在空氣中,打在廢墟上,打在不知道什麼地方。
幾秒鐘後,他的槍響了空倉。
他還在往前沖,但腳步已經慢了下來。
一個人影從側面撲過來,把他撞倒在地。
槍脫手飛出去,他想去撿,但更多的人影湧上來,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別動!」
有人用俄語喊了一聲。
然後是一陣拳打腳踢,打在他的背上、腿上、頭上。
蘇帕蜷縮在地上,用手護著頭,嘴裡發出野獸一樣的嘶吼。
但漸漸地,嘶吼變成了呻吟,呻吟變成了沉默。
他躺在地上,動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