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沈念,楊鳴沒有回別墅。
他抽完那根煙,把菸頭按滅在牆邊的鐵桶里。
「走。」
花雞跟在他身後,兩個人往碼頭方向走去。
陽光很烈,曬得地面發白。
工人在遠處搬東西,幾個穿迷彩服的人站在崗亭旁邊聊天。
碼頭邊上有一排平房,原來是蘇帕手下住的地方,現在大部分都空著。
最東邊那間,門口站著一個僱傭兵,手裡端著槍。
楊鳴走過去,僱傭兵側身讓開。
門推開,屋裡光線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來一點光。
梁文超坐在床邊。
比起之前剛被發現的時候,他的狀態好了一些。
至少眼睛能聚焦了,不再像個遊魂一樣盯著牆壁發呆。
但他還是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長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後。
腳踝上的電子腳鐐還在,紅燈一閃一閃。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
看到是楊鳴,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供體送人了。」楊鳴說。
梁文超愣了一下。
「送給誰?」
「你不需要知道。」
梁文超盯著他看了幾秒,沒有追問。
他靠回牆上,目光移到別處。
「你來找我是要名單?」
「嗯。」楊鳴點頭。
梁文超沒有說話。
「那份名單對我沒用,」楊鳴繼續說,「但對收走那些人的人有用。你寫出來,我轉交給他們。」
「然後呢?」
「然後,」楊鳴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我給你兩個選擇。」
梁文超的眼睛動了一下。
「第一,給你一筆錢,送你去金邊。護照、機票我安排,從此各不相干。你想去哪去哪,和我沒關係。」
他頓了一下。
「第二,留下來,在森莫港當醫生。我負責你的安全。」
梁文超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手指在床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思考。
「南亞的人會找過來。」他說。
「我知道。」
「你擋得住?」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梁文超看著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別的表情。
「你讓我當醫生,不是因為你缺醫生。」
楊鳴沒有否認。
「你想用我。」梁文超說,「用我知道的那些東西。」
「名單我會轉交出去,和我沒關係。」楊鳴說,「但你知道的那些東西,對我以後或許有用。」
梁文超沉默了。
這話說得直白。
楊鳴沒打算哄他,也沒打算騙他。
「還有一件事。」楊鳴說。
梁文超抬起頭。
「你女兒。」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梁文超的身體僵了一下,幾乎是肉眼可見的僵硬。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我沒辦法保證什麼,」楊鳴說,「但如果你留下來,以後有機會,我幫你查。」
梁文超沒有說話。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
「……你怎麼查?」
聲音很輕,像是從嗓子裡擠出來的。
「我有渠道。」楊鳴沒有展開。
梁文超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是誘餌。
三年了,南亞每隔幾個月發一張照片過來,告訴他女兒還活著。
他不知道那些照片是真是假,不知道女兒是在哪個角落,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
這是南亞控制他的方式。
給他希望,讓他不敢反抗。
現在楊鳴也在用同樣的方式。
但區別是,南亞困住他,楊鳴給他選擇。
「我需要時間想。」梁文超說。
「可以。」楊鳴站起身,「先把腳鐐弄掉。」
他看了花雞一眼。
花雞點頭,轉身出去了。
……
半個小時後,花雞帶著一個人回來。
三十多歲,皮膚黝黑,手裡拎著一個工具包。
維克多那邊的人,以前是工兵,拆過雷。
他蹲下來,看了看梁文超腳踝上的電子腳鐐。
「不複雜。」他用帶口音的英語說,「十分鐘。」
梁文超坐在床邊,一動不動。
工兵從工具包里掏出東西,開始操作。
花雞站在門口,胳膊抱在胸前,看著。
楊鳴沒有留在屋裡,他出去了,站在平房外面的陰涼處。
屋裡傳來金屬摩擦的聲音。
幾分鐘後,工兵站起身,手裡拿著那個電子腳鐐。
「好了。」
梁文超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踝。
那裡有一圈紅印,是三年來腳鐐磨出來的痕跡。
皮膚凹陷下去一點,顏色比周圍深。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
表情很奇怪。
不是狂喜,不是解脫,甚至不是如釋重負。
是茫然。
像是突然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三年來,這個腳鐐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現在它沒了。
他可以走了。
可以走出這間平房,走出森莫港,走到任何地方。
但他坐在床邊,沒有動。
花雞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工兵收拾好工具,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花雞和梁文超。
梁文超慢慢站起來。
他往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住了。
站在門檻前面,像是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擋著他。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落在他腳尖前面一寸的地方。
他看著那道光,沒有邁出去。
花雞在旁邊看著,眉頭皺了一下。
這種反應他見過。
被關久了的人,突然放出來,不知道該往哪走。
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
「慢慢來。」花雞說。
梁文超沒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
下午,楊鳴又來了一次。
梁文超還在那間平房裡,坐在床邊,和早上的姿勢差不多。
但眼神不一樣了。
早上是茫然,現在是平靜。
「想好了?」楊鳴問。
梁文超看著他。
「我留下。」
楊鳴點頭,沒有表現出意外。
「但我有條件。」
「說。」
「地下室的設備,」梁文超說,「搬上來。」
楊鳴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要在這裡建一個醫務室。正規的那種。」
他的語氣不像是在請求,更像是在陳述。
「森莫港以後會有人,會有傷,會有病。你需要醫生,我就是。」
他看著楊鳴。
「但我是醫生,不是別的什麼東西。我治病,不做其他的。」
楊鳴看了他幾秒。
這個人在劃界。
醫務室是他的領地,醫生是他的身份。
他不是楊鳴的人,他是楊鳴雇的醫生。
「可以。」楊鳴說。
沒有猶豫,沒有討價還價。
梁文超的眼睛裡閃過一點意外。
他沒想到楊鳴答應得這麼幹脆。
「設備的事我讓人安排,」楊鳴說,「缺什麼列個單子,能買到的都買。」
他站起身。
「名單今天寫出來。」
說完,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梁醫生。」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叫。
梁文超抬起頭。
「好好干。」
楊鳴沒有回頭,出去了。
門關上。
梁文超坐在床邊,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
傍晚,花雞讓人送來了一套乾淨衣服。
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長褲,一雙布鞋。
還有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面小鏡子。
東西放在床邊,送東西的人就走了。
梁文超看著那些東西,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碼頭,夕陽把海面染成橘紅色。
有船在遠處靠岸,工人的喊聲隱隱約約傳過來。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拿起剪刀,走到鏡子前面。
鏡子很小,只能照到臉。
鏡子裡的人,他差點認不出來。
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臉色蠟黃。
長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後,鬍子拉碴,像個流浪漢。
三年前,他是新加坡中央醫院最年輕的心外科副主任,年薪兩百萬美金的頂級專家。
三年後,他是這副鬼樣子。
他握著剪刀,手有點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太久沒有做過這種事了。
三年來,他沒有剪過頭髮,沒有刮過鬍子。
南亞的人不在乎他什麼樣子,只要他能讓那些供體活著就行。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剪刀。
第一刀下去,一撮長發落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刀,第三刀……
頭髮一撮一撮地掉下來,落在他腳邊。
他剪得很慢,一點一點地剪,像是在做某種儀式。
剪完之後,他拿起剃刀。
把殘留的頭髮剃乾淨,剃成短短的板寸。
然後是鬍子。
刮乾淨之後,他看著鏡子。
鏡子裡的人變了。
還是瘦,還是顴骨突出,但不一樣了。
眼睛不一樣了。
早上的茫然沒了,下午的平靜也沒了。
現在是另一種東西。
冷。
硬。
像是把什麼東西封在了最深的地方,外面只剩下一層殼。
他放下剃刀,拿起那套乾淨衣服。
深灰色T恤套上去,有點大,但乾淨。
黑色長褲穿上,布鞋套上。
他又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裡的人,不再是那個瘋癲的囚徒。
是一個醫生。
一個在柬埔寨某個港口的醫生。
他轉過身,走向門口。
這一次,他沒有在門檻前停下。
他邁了出去。
他站在平房外面,看著遠處的夕陽。
風從海上吹過來,帶著咸腥味。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