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雞帶著四個人衝上山坡的時候,心裡已經涼了半截。
別墅區的燈全滅了。
不是沒電,是被人滅的。
應急燈、廊燈、院子裡的地燈,全部不亮。
他放慢腳步,舉起槍,用手勢示意後面的人散開。
花雞看到了第一具屍體。
守衛阿根,趴在門廊的台階上,後腦勺有一個洞,不大,但很深。
近距離射擊,消音武器。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傷口,血已經凝固了,死了至少二十分鐘。
第二具屍體在院子裡,守衛老陳。
仰面倒在草地上,喉嚨被切開,傷口很整齊,一刀斃命。
花雞站起來,目光掃過黑暗中的別墅主樓。
兩個守衛,一個被槍殺,一個被刀殺。
說明至少兩個人同時動手,配合默契,沒給對方發出警報的機會。
花雞朝身後比了個手勢,兩個人守在外面,兩個人跟他進去。
別墅大門敞開著,門鎖被撬過,但手法很乾淨,沒有留下太多痕跡。
他打開戰術手電,側身進門,槍口跟著光束移動。
客廳空無一人。
茶几上的菸灰缸翻倒了,菸灰灑在地毯上。
沙發靠墊歪在一邊,像是有人撞過去。
花雞繞過沙發,手電光掃過地面。
有血跡。
不多,幾滴,從客廳延伸到樓梯口。
他的心沉了一下,但沒有停頓,順著血跡往樓上走。
樓梯拐角的牆上有一個彈孔,石膏碎屑落了一地。
二樓走廊,又是幾滴血。
臥室的門半開著,花雞用槍口頂開門,手電光照進去。
床鋪亂了,被子掀在地上,枕頭滑落到床腳。
床頭櫃的抽屜開著,裡面空的。
槍不見了。
花雞的心稍微定了一點。
楊鳴拿了槍,說明他有反抗。
他退出臥室,繼續搜索。
洗手間、儲藏室、客房,都沒有人。
他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是書房。
門虛掩著。
花雞站在門邊,聽了兩秒。
裡面沒有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一腳踹開門,槍口對準裡面。
手電光照進去,他看到了第三具屍體。
不是楊鳴。
是一個穿深色作戰服的人,仰面倒在書桌旁邊。
花雞走過去,蹲下來查看。
臉沒了。
準確地說,是下半張臉沒了。
子彈從下巴打進去,把整個下頜骨和半邊臉都轟爛了。
花雞見過很多死人,但這種死法還是讓他愣了一下。
近距離,往上打,打的是臉。
能打出這種傷口,說明射擊者和死者距離很近,而且很冷靜,他知道對方穿了防彈衣,所以沒打胸口。
他翻了翻屍體的口袋,什麼都沒有。
戰術背心、消音手槍、通訊耳機、夜視儀。
和衛生所那邊擊斃的那個一樣的裝備。
花雞站起來,環顧書房。
書架完好,書桌上的東西沒怎麼動。
窗戶關著,窗簾拉著。
後門開著,通向後花園。
他快步走過去,手電光掃過草坪、灌木叢、圍牆。
圍牆邊有個人影。
「誰?」花雞喝道,槍口對準那個方向。
「是我。」
一個聲音從灌木後面傳來,很平靜。
花雞的手電光照過去。
楊鳴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把手槍,槍口朝下。
他的襯衫皺了,額頭上有汗,頭髮亂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狼狽很多。
但他站得很穩,眼神很清醒。
花雞重重呼了一口氣,放下槍。
「老楊。」
楊鳴走過來,把手槍別在腰後。
「外面什麼情況?」
「龍飛中了一槍,左臂,貫穿傷,不礙事。」
「梁醫生?」
「沒事,在衛生所,他們沒攻進去。」
楊鳴點了點頭。
他走到花雞身邊,往別墅方向看了一眼。
「來了幾個?」
「衛生所那邊三個,被龍飛打死一個,跑了兩個。」花雞說,「這邊呢?」
「三個。」楊鳴說,「打死一個,跑了兩個。」
「什麼人?」
「不知道。」楊鳴往屋裡走,「裝備很專業,有夜視儀,有消音武器,配合很默契。不是普通人。」
花雞跟上他。
兩人走進客廳,楊鳴撿起倒在地上的菸灰缸,放回茶几上。
「幾點了?」
「四點二十。」
「天亮還有兩個小時。」楊鳴說,「讓人把周圍封鎖了,跑掉的那幾個不一定走遠。」
「已經布置了,沿著圍牆每五十米一組人。」
楊鳴坐到沙發上,從茶几上摸了根煙,點上。
花雞站在旁邊,看著他。
「你這邊是怎麼回事?」
楊鳴抽了一口煙,靠在沙發背上。
……
半小時前。
楊鳴睜開眼睛的時候,不知道是什麼驚醒了他。
屋裡很暗,窗簾拉著,看不到外面的月光。
他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側耳聽。
很安靜。
沒有槍聲,沒有喊叫,沒有腳步聲。
但他就是知道有什麼不對。
二十多年了,這種感覺從來沒騙過他。
楊鳴慢慢伸出右手,從床頭櫃摸出手槍。
格洛克17,十七發彈匣,上著膛。
他沒有開燈,沒有起身,保持躺著的姿勢,把槍握在手裡。
然後他聽到了。
很輕的一聲,從樓下傳上來。
不是風吹門響,不是老鼠跑動。
是人。
是人在移動時,無論多小心都會發出的那種聲音。
楊鳴坐起來,腳落地的時候儘量不發出聲響。
他貼著牆,走到臥室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
樓梯。
有人在上樓梯。
不是一個人,至少兩個,腳步聲有細微的錯位。
他們很小心,但樓梯是木頭的,怎麼走都會有一點聲音。
楊鳴深吸一口氣,沒有開門。
他退回來,走到窗戶邊,輕輕拉開一點窗簾。
窗外是後花園,從這裡可以翻出去。
但現在不行。
不知道外面有沒有人,貿然跳窗可能正好落進埋伏里。
他需要找機會。
腳步聲越來越近。
臥室門被推開了。
一道微弱的綠光掃進來,是夜視儀。
他們有夜視儀。
楊鳴的心沉了一下。
他躲在衣櫃和牆壁的夾角里,那是臥室里唯一的死角。
那道綠光掃過床,掃過地面,掃過床頭櫃。
「人不在。」一個聲音說,很輕。
「搜。」另一個聲音。
楊鳴屏住呼吸。
兩個人進了臥室,一個往洗手間去,一個往窗戶那邊走。
沒有人往他這邊來。
他們以為他跑了。
楊鳴等著。
洗手間的門被推開,手電光掃了一圈。
「沒人。」
「走,去樓下。」
兩個人轉身往門口走。
楊鳴沒有動。
他等他們走出臥室,等腳步聲下了樓梯,才從角落裡出來。
他走到門邊,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沒人了。
他可以從後門跑。
但他沒跑。
往哪跑?
外面有沒有他們的人,有多少人?
他熟悉這棟別墅的每一個角落,他們不熟悉。
這是他唯一的優勢。
楊鳴貼著牆,往樓梯口移動。
樓下有聲音,他們在搜客廳。
他慢慢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踩在台階的邊緣,那裡不會響。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下來。
從這個角度,他能看到客廳的一部分。
一個人影站在沙發旁邊,背對著他。
夜視儀,戰術背心,消音手槍。
另外兩個人不知道在哪。
楊鳴舉起槍,瞄準那個人的後腦勺。
距離大概七八米,他有把握。
但他沒有開槍。
打死這一個,另外兩個會立刻知道他的位置。
他需要找到一個更好的機會。
楊鳴繼續往下走,腳步輕得像貓。
他繞過樓梯口,貼著牆,往書房方向移動。
書房有後門,通向後花園。
只要到了後花園,他就能躲進灌木叢里。
那片灌木叢他親自修剪過,知道哪裡能藏人,哪裡能看到外面。
他快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輕響。
有人發現了他。
楊鳴沒有回頭,直接往書房沖。
「噗噗——」
消音槍響了,子彈打在他身後的牆上,碎屑濺到他後背。
他衝進書房,一個翻滾,躲到書桌後面。
「在那邊!」有人喊。
腳步聲從兩個方向傳來,他們要包圍他。
楊鳴蹲在書桌後面,握緊槍。
書房的門被撞開,一個人沖了進來。
夜視儀的綠光掃過來,槍口對準書桌的方向。
楊鳴沒有猶豫,探出身子,開槍。
他不打胸口,他打臉。
這種距離,對方穿著防彈衣,打胸口就是浪費子彈。
「砰!砰!」
兩槍。
第一槍打偏了,擦過對方的耳朵。
第二槍正中下巴。
那人仰面倒下,槍脫了手,夜視儀摔在地上。
楊鳴沒有停,起身就往後門跑。
身後又是兩聲槍響,子彈從他身側飛過,打在門框上。
他衝出後門,衝進後花園。
夜風撲面而來,草地在腳下,灌木叢就在前面十幾米。
他沒有直線跑,而是左右晃動,不給身後的人瞄準的機會。
「噗噗噗——」
又是幾槍,全部落空。
楊鳴一頭扎進灌木叢,在草葉和枝條中鑽行,找到一個凹陷的位置,蹲了下來。
他控制住呼吸,不發出聲音。
外面有腳步聲,兩個人追了出來。
手電光在花園裡掃來掃去,掃過灌木叢的頂端,掃過圍牆,掃過草地。
「人呢?」
「在灌木叢里。」
「進去搜。」
「等等。」
兩個人停下來,似乎在商量什麼。
楊鳴握緊槍,瞄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看不見他們,但能聽到他們的位置。
如果他們進來,他就開槍。
這片灌木叢他熟,他們不熟。
在這裡打,他不一定輸。
但他們沒有進來。
「那邊槍聲響了。」一個人說。
「撤。」另一個人做了決定。
腳步聲遠去了。
楊鳴沒有動。
他繼續蹲在灌木叢里,等著。
可能是陷阱。
他們假裝撤退,實際上在外面等著,等他出來。
他等了五分鐘,十分鐘,二十分鐘。
遠處傳來喊叫聲,腳步聲,很多人的聲音。
是自己人。
他仍然沒有出去。
又等了幾分鐘,他聽到有人進了別墅,搜索的動靜,戰術手電的光。
確認是己方人員後,他才從灌木叢後面站起來。
然後就看到花雞舉著槍站在後門口。
……
楊鳴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
「就這樣。打死一個,躲了一會兒,他們找不到我,就走了。」
花雞沉默了幾秒。
「他們的目標是你。」
「梁醫生那邊也有人,不只是我。」楊鳴站起來,「他們分成兩路,一路來別墅,一路去衛生所。」
花雞想了想,點了點頭。
「到底是什麼人?」
楊鳴走到窗戶邊,看著外面逐漸發白的天空。
「你覺得呢?」
花雞沒有說話。
他們都知道答案。
蘇帕的仇人?
不至於派這種級別的人來。
陳杰?
他只是個跑路的盤總,沒這個實力。
剩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那個在森莫港挖器官的地下產業,那個叫「南亞」的名字。
「先守住。」楊鳴轉過身,「天亮以後,把屍體處理乾淨,裝備收起來。」
他往門口走。
「還有,給賀楓打電話,讓他想辦法從那個姓金的嘴裡問出有用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