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清邁。
巴差拉換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把槍交給接班的人,騎上摩托車往鎮子裡走。
路邊的叢林黑壓壓的,只有摩托車的燈照出一小片光。
他腦子裡一直在想白天的事。
那個華國人的臉。
他在檢查站幹了三年多,什麼人都見過。
遊客、商人、走私販子、偷渡客、做生意的、跑路的。
大多數人經過檢查站的時候都會低頭,不敢和守衛對視。
但那個華國人不一樣,他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眼神很平靜,像是在看風景。
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平靜。
是真的不在乎。
巴差拉在那一瞬間就覺得這個人不對勁。
普通人來這種地方,多少會有點緊張。
但那個人沒有。
他的眼神掃過檢查站的時候,巴差拉甚至覺得他在觀察,觀察守衛有幾個人、拿的什麼槍、路障是怎麼擺的。
那種眼神,巴差拉見過。
他以前在緬甸邊境混過一段時間,見過真正的僱傭兵。
那些人看東西的方式和普通人不一樣,他們會注意出口在哪裡、掩體在哪裡、誰手裡有武器。
那個華國人看檢查站的方式,就是那種眼神。
巴差拉當時沒有聲張,只是多看了他一眼。
他隱約覺得這個人似乎在哪裡見過?
摩托車開進鎮子,巴差拉把車停在自己租的房子門口。
一間小平房,月租三千泰銖,夠住。
他進屋,開了燈,從冰箱裡拿了一瓶啤酒,坐在床邊。
手機掏出來,打開「電報」。
他加了好幾個群,有的是老鄉群,有的是以前在緬甸認識的人拉的。
還有一個群,是專門發任務的,誰要找人、誰要買消息、誰要僱人幹活,都在裡面發。
群里每天消息很多,大部分他都不看。
但上個月有一條消息,他記得。
關於柬埔寨的一個地方,叫森莫港。
消息說,能提供這個地方核心人物的信息,有懸賞。
還附了幾張照片。
當時巴差拉只是隨便看了一眼,沒當回事。
柬埔寨離他太遠,和他沒關係。
但現在他想起來了。
那幾張照片裡,有一個人。
他把群消息往上翻,翻了很久,找到了那條懸賞帖。
發帖的人ID是一串數字,沒有頭像。
帖子裡寫著:「森莫港相關人員信息,照片如下。提供有效情報者,酬勞面議。私信聯繫。」
下面附了五張照片。
巴差拉一張一張看過去。
第三張。
他停住了。
照片有點模糊。
但能看清那個人的臉,四十多歲,瘦,皮膚黝黑,顴骨有點高。
就是今天在檢查站看到的那個人。
巴差拉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看錯。
他喝了一口啤酒,心跳快了一些。
懸賞帖發了快一個月了,他記得當時底下有人問「多少錢」,發帖的人沒有公開回復,只說「私聊」。
這種帖子他見過不少。
有的是在找跑路的人,有的是在追債,有的是黑吃黑。
不管是什麼,能發懸賞的人,手裡都有錢。
巴差拉想了一會兒。
他在乍侖這邊幹活,每個月拿八千泰銖,包吃住。
不算多,但也餓不死。
如果這條消息能換幾百美金……
那是他兩三個月的工資。
他把啤酒放下,給那個ID發了一條私信。
「你發的那個帖子,我有消息。」
發完之後,他等著。
電報顯示對方在線。
幾秒鐘後,回復來了。
「什麼消息?」
「照片裡第三個人,今天在清萊出現過。我親眼看到的。」
對方沒有立刻回復。
巴差拉看著屏幕上的「正在輸入」,心裡有點緊張。
過了大概半分鐘,消息來了。
「你在哪裡?」
「清萊。」
「具體位置。」
巴差拉猶豫了一下。
「北邊的鎮子。」
對方似乎在考慮什麼。
「你能出來見面嗎?」
「可以。」
「明天上午十點,清萊府老城區,湄公河邊有一家茶攤,叫『阿婆茶』。你知道嗎?」
巴差拉知道那個地方。
老城區最大的菜市場旁邊,人來人往,不顯眼。
「知道。」
「明天見。」
對方沒有再說什麼。
巴差拉放下手機,又喝了一口啤酒。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腦子裡在想這件事的風險。
懸賞帖是關於柬埔寨的事,和泰國沒關係,和乍侖也沒關係。
他只是提供一條消息,又不是要去殺人。
就算被發現了,他也可以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他把啤酒喝完,上床睡覺。
但晚上他沒睡好,一直到凌晨三四點才迷迷糊糊睡著。
……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巴差拉騎摩托車去了老城區。
他到得早,在茶攤附近轉了一圈,確認沒有什麼異常,才走進去坐下。
茶攤很小,就幾張木桌,老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泰國阿婆。
巴差拉要了一杯泰式奶茶,坐在角落的位置,能看到門口。
十點差幾分,一個人走進來。
三十歲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色T恤和深色長褲,戴著一頂棒球帽。
長相普通,丟在人堆里不會引起注意。
那個人掃了一眼茶攤,目光在巴差拉身上停了一下,然後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是你發的消息?」
泰語,但口音不太對。不是本地人。
巴差拉點了點頭。
「說說。」
巴差拉壓低聲音。
「昨天下午,那個人來過這邊。坐一輛舊皮卡,有人帶路。」
「什麼時間?」
「下午兩三點的樣子。」
「在哪裡出現的?」
巴差拉猶豫了一下。
「北邊。」
對方看著他,眼神沒有變化。
「具體一點。」
「……檢查站那邊。」巴差拉說,「我在那邊工作。」
他沒有說是哪個檢查站,但對方顯然聽懂了。
清萊北邊的檢查站,只有一個勢力在管。
「他來幹什麼?」
「不知道。」巴差拉說,「但我聽說他去了鎮子上,還上了後面的山。」
「山上有什麼?」
「能看到……一些地方。」
對方的眼神動了一下,但沒有追問。
「他一個人來的?」
「不是,有人帶他。」
「誰?」
巴差拉說了一個名字。
「阿猜。」
對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巴差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阿猜是誰?」
「本地的掮客,在邊境混了很多年。什麼人都接待,專門帶人進那邊的地盤。」
「住在哪裡?」
「清萊老城區,具體哪條街我不知道。但他經常在菜市場那邊出沒,問一問就能找到。」
對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點一下。」
巴差拉拿起信封,低頭看了一眼。
裡面是美金,都是二十的面額。
他用手指捻了一下,大概十五六張。
三百美金。
比他想的少一點,但也夠了。
他把信封塞進口袋。
「還有一個事。」對方說。
巴差拉抬頭。
「那個人長什麼樣?你再描述一下。」
「四十多歲,瘦,皮膚黑,顴骨高。」巴差拉想了想,「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
他找不到合適的詞。
「很什麼?」
「很穩。」巴差拉說,「不像普通人。」
對方聽完,站起身。
「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說。」
巴差拉點頭。
「如果以後還有消息,怎麼聯繫你?」
「不用聯繫。」對方說,「有需要的話,我們會找你。」
他轉身走出茶攤,很快消失在街上的人群里。
巴差拉坐在原地,又喝了一口奶茶。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信封,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那個人聽到「阿猜」這個名字的時候,反應不太一樣。
雖然表面上沒什麼變化,但問的問題變得更仔細了。
巴差拉喝完奶茶,付了錢,騎摩托車回去上班。
一路上他都在想那三百美金怎麼花。
他沒有想到的是,那個戴棒球帽的人離開茶攤之後,走進一條小巷,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春蓬府椰林深處的一間安全屋。
「老大,有消息。」
趙輝正在擦槍。
「說。」
「目標出現在清萊,乍侖的地盤。有當地人帶路,叫阿猜。」
趙輝的手停了一下。
「乍侖的地盤?」
「是。目標在那邊的檢查站過了境,還上山看了乍侖的莊園。」
趙輝把槍放下,眼睛眯了起來。
「他去乍侖那邊幹什麼……」
這不是一個疑問句,更像是自言自語。
趙輝說:「那個阿猜,找到他。」
「明白。」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