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來森莫港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三輛黑色的豐田陸巡,從森莫港北邊的關卡駛入,沿著港區的主路一直開到碼頭附近。
楊鳴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車隊停下。
第一輛車的副駕下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深色夾克,目光警覺地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然後他拉開后座的車門。
沈念從車裡出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黑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和上次見面時一樣乾淨利落。
三輛車,至少七八個人。
……
沈念走進小樓的時候,楊鳴已經在一樓等著了。
「沈小姐。」
「楊先生。」
兩人握了握手。
沈念的手很涼,力道適中,握了一下就鬆開。
「上樓聊。」
沈念點了點頭,跟著他往樓上走。
她身後的人沒有跟上來,留在了樓下。
二樓是楊鳴平時待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窗戶對著碼頭,能看到遠處的碼頭和停靠的船隻。
沈念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的景色。
「變化挺大的。」她說。
「慢慢在弄。」
楊鳴給她倒了杯茶,放在桌上。
沈念轉過身,在椅子上坐下。
「乍侖的事,我聽說了。」
楊鳴沒有接話。
「塔納動的手,一夜之間,連根拔起。」沈念端起茶杯,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氣。」
楊鳴坐在她對面。
「該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急也沒用。」
沈念喝了口茶,沒有再說這個話題。
她來之前,已經把事情的經過了解得差不多了。
整個過程,他沒有動用自己的一兵一卒,也沒有欠任何人的人情。
更重要的是,事情辦完之後,他沒有急著來找三叔「領賞」,而是回了森莫港,該幹什麼幹什麼。
這種人,要麼是真的沉得住氣,要麼是根本不在乎。
沈念覺得,楊鳴是前者。
「我這次來,是想談談接下來的合作。」她放下茶杯,開門見山。
「沈小姐請說。」
「之前我跟你提過,我們那邊有貨,稀土、玉石、木材……需要一條出海的通道。」
楊鳴點了點頭。
「現在乍侖沒了,這條路通了。」沈念說,「從緬甸東部到泰國邊境,再從泰國南下到森莫港,走海運出去。比繞道仰光或曼谷,至少能省三分之一的成本。」
楊鳴沒有立刻接話。
沈念繼續說:「我知道森莫港現在的條件有限,碼頭小,設備也不全。但這些都可以解決。」
「怎麼解決?」
「我們出錢。」沈念的語氣很平靜,「前期建設的費用,我們先墊。碼頭擴建、設備採購、倉庫建設,該花多少花多少。」
楊鳴看著她。
「這些錢,從以後的運輸費用里慢慢扣。」沈念說,「我們按市場價付運費,扣完之前,多出來的部分算你的。扣完之後,正常結算。」
「周期呢?」
「看你這邊的吞吐量。順利的話,兩三年能扣完。」
楊鳴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這個方案,對他來說幾乎沒有風險。
沈念家族出錢建港口,建好了給他用。
運費按市場價算,多出來的部分歸他。
等建設費用扣完,港口還是他的,生意繼續做。
「施工隊恐怕不好找。」楊鳴道。
「我們那邊有人,可以派過來。」沈念說,「都是做過大工程的,港口擴建、倉庫建設,沒問題。」
「你們的人?」
「是。」
楊鳴看著她,沒有猶豫太久。
「行。」
沈念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
她以為楊鳴會有所顧慮,派人來建港口,等於在他的地盤上安了一雙眼睛。
但他答應得很乾脆,好像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要麼是他真的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要麼是他對自己的掌控力足夠自信。
沈念覺得,兩者都有。
「那就這麼定了。」她說,「具體的細節,讓下面的人去對接。」
「好。」
楊鳴給她續了茶。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港口的情況,現有的設施、運輸能力、周邊的環境。
沈念問得很仔細,楊鳴答得也很坦誠,沒有藏著掖著。
聊到後來,沈念忽然問了一句。
「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楊鳴看了她一眼。
「有一個問題。」
「說。」
「人。」
沈念挑了挑眉。
「港口要擴建,關卡要加強,到處都需要人手。」楊鳴說,「本地人語言不通,也不認字,不太好用。」
「你要華人?」
「對。」
沈念想了一下。
「這個不難。」
楊鳴看著她。
「我那邊有渠道。」沈念說,「最近緬北那邊不太平,有些人沒地方去,正好可以弄過來。」
「可以。」楊鳴答應下來。
「行,回去之後我讓人安排。」沈念站起身,「第一批先送幾十個過來,你看看合不合用。不合適的話,再換。」
「謝了。」
「不用謝。」沈念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碼頭,「以後是長期合作,幫你就是幫我們自己。」
楊鳴也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兩人並肩站著,看著窗外的景色。
太陽已經偏西了,把河面染成一片金黃。
遠處的倉庫前面,幾個工人正在搬貨,動作不緊不慢。
「這個地方,以後會不一樣的。」沈念忽然說。
「嗯?」
「我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亂糟糟的,什麼都沒有。」她的目光落在碼頭上新修的棧道上,「現在已經像個樣子了。」
楊鳴沒有說話。
「你做事的速度,比我想的快。」沈念轉過頭,看著他,「乍侖的事也是,我以為至少要三四個月,沒想到一個月不到就解決了。」
「運氣好。」
「運氣?」沈念笑了一下,「能讓南亞主動切割乍侖,能讓塔納親自動手,這不是運氣能解釋的。」
楊鳴沒有接話。
沈念看著他的側臉,眼神里有一些東西在變化。
這個男人,比她最初想像的要複雜得多。
當初在緬甸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只覺得楊鳴是一個「有膽量」的人。
但現在她發現,楊鳴不只是有膽量,他還有腦子、有分寸、有耐心。
這種人,在東南亞這片地方,太少了。
「楊先生。」
「嗯?」
「以後有機會,多來緬甸坐坐。」沈念的語氣比之前隨意了一些,「三叔說,想請你吃頓飯。」
「好。」楊鳴轉過頭,看著她,「有機會一定去。」
兩人對視了一秒。
沈念先移開了目光。
「我該走了。」她說,「施工隊的事,我回去就安排,最快十天半個月能到。」
「好。」
楊鳴送她下樓。
一樓的門口,沈念的人已經在等著了。
看到她出來,那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立刻迎上來,幫她拉開車門。
沈念走到車邊,忽然又停下來。
「楊先生,你這個人……」她頓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辭,「比我想像的有意思。」
楊鳴笑了一下。
「沈小姐過獎了。」
沈念沒有再說什麼,彎腰鑽進車裡。
車門關上,車隊緩緩啟動,沿著來時的路往關卡方向駛去。
楊鳴站在門口,看著車隊消失在視線盡頭。
她說的那句話,和上次告別時一模一樣。
「你這個人,比我想像的有意思。」
楊鳴轉身回到樓里,走上二樓。
窗邊的茶還沒涼,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沈念家族的合作敲定了,港口建設有人出錢,施工隊有人提供,人手的問題也有了著落。
接下來,就是等。
等施工隊來,等港口建好,等這條通道真正運轉起來。
楊鳴站在窗邊,看著遠處的河面。
太陽快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暗紅。
他想起沈念剛才看他的眼神。
那個眼神里有欣賞,有好奇,還有一點別的東西。
楊鳴沒有細想那是什麼。
有些事,順其自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