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開了大約四十分鐘。
四號公路上車不多,天剛蒙蒙亮,偶爾有一輛大巴從對面過來,車燈在晨霧裡拉出兩道光柱。
賀楓靠在副駕駛座上,眼睛閉著,但沒有睡。
開車的是跟他從森莫港過來的人,姓周,三十出頭,以前在果敢跑過車,路上經驗足。
後排坐著另外兩個人,也都閉著眼。
車過了一個加油站之後,賀楓睜開了眼。
他沒有看前面,先看了一眼右邊的後視鏡。
後面大約三百米,有一輛深色的皮卡。
他看了兩秒,沒有說話。
他記得這輛皮卡。
十分鐘前過那個加油站的時候,這輛皮卡停在加油站出口的路肩上,沒有加油,也沒有熄火。
車裡坐著兩個人,副駕駛那個的手搭在車門上,一直在看路上過的車。
當時賀楓就多看了一眼。
現在它在後面,三百米,不遠不近。
賀楓把目光收回來,看了一眼前方。
公路兩邊是平坦的稻田,視野開闊,沒有遮擋。
前方大約一公里的位置,路面上停著一輛車,橫在公路中間。
不是拋錨。
拋錨的車會靠邊停,不會橫在路中間。
賀楓的手已經伸到座椅底下了。
「別減速。」
周看了他一眼。
「衝過去。」
周的腳從剎車上移開,踩在了油門上。
貨車的發動機轉速拉高,車速從六十往上走。
前方那輛橫著的車越來越近。
是一輛白色的豐田皮卡,車斗里沒有人,但駕駛室里有人在動。
賀楓從座椅下面摸出一把手槍,拉了一下套筒。
「從左邊過,貼著路肩。」
周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點。
貨車偏離了車道,左側兩個輪子壓上了路肩的碎石。
然後槍響了。
第一槍從前面來,打在貨車的擋風玻璃上,玻璃沒碎,但裂了一片蛛網紋。
前方那輛皮卡的駕駛室里伸出了一隻手,手裡有槍。
第二槍、第三槍緊跟著來,打在車頭引擎蓋上,金屬的撞擊聲在車廂里很響。
後排的兩個人已經趴下了。
賀楓把車窗搖下來,半個身子探出去,朝前方那輛皮卡開了兩槍。
他打的是輪胎。
第一槍偏了,打在車門上。
第二槍命中了前輪,皮卡的車身猛地往右一歪。
貨車從皮卡左側擦了過去。
擦過去的時候,車身劇烈地震了一下,左側後視鏡被削飛了,碎片打在車窗框上彈開。
然後是後面的槍聲。
跟在後面的那輛深色皮卡追上來了,距離縮短到一百米以內。
車斗里站起來一個人,端著步槍。
槍聲密了起來。
子彈打在貨車後廂的鐵皮上,叮叮噹噹的,像有人拿錘子在敲。
後排的一個人爬起來,從後窗探出槍,朝後面回了三槍。
賀楓轉過身,從副駕駛的位置往後看。
後面那輛皮卡在追,但貨車的速度已經拉起來了,八十、九十,底盤壓得很低,發動機在吼。
六七百公斤的黃金壓在車廂里,車身重心低,跑起來反而比空車穩。
又一串子彈打過來,後窗的玻璃碎了,玻璃渣飛進車廂里,後排的人縮了一下頭。
有一顆子彈從碎窗里鑽進來,打在副駕駛座椅的靠背上,離賀楓的肩膀不到二十公分。
賀楓沒動。
他從碎掉的後窗伸出槍,穩了一秒,打了兩槍。
後麵皮卡的擋風玻璃碎了一角,車身晃了一下,速度降了。
「加速。」
周把油門踩到底。
貨車的速度衝過一百,路面的顛簸從底盤傳上來,方向盤在抖。
後面那輛皮卡越來越小。
一百米,兩百米,三百米。
追不上了。
賀楓把槍收回來,轉頭看了一眼後面。
公路在視野盡頭變成一條灰白的細線,皮卡已經縮成一個黑點,停在原地沒動。
要麼是不追了,要麼是車被打壞了。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車廂里的情況。
後排左邊那個人的右手臂在流血,小臂外側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不深,但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座椅上。
他自己用左手捂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能動嗎?」
「沒事。皮外傷。」
賀楓從儲物格里翻出一卷紗布,扔給他。
「綁一下。」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著前方的公路。
後面已經看不見追兵了。
但他的臉上沒有松下來。
……
車又跑了十幾分鐘。
賀楓一直在看後視鏡。
後面沒有車跟上來。
他把手機掏出來,撥了阿財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出事了,路上被截了。」
阿財那邊安靜了一秒。
「人沒事吧?」
「一個掛了點彩,不礙事。」
賀楓看了一眼窗外。
公路兩邊還是稻田,遠處有一排棕櫚樹,路牌上寫著貢布方向還有九十多公里。
「我不走貢布了,前面可能還有人。」
這是他在槍響之後就想清楚的事。
對方能在這條路上截住他,說明他們知道他往南走。
知道方向,就可能在前面再設一道。
四號公路就這麼一條,兩邊是平原,沒有岔路好鑽。
繼續往前走是送死。
掉頭回金邊更不行。
「你有沒有地方?」
阿財想了幾秒。
「有。往西,拐進二十一號鄉道,走大概三十公里,有一個村子叫達邦。我一個親戚在那邊有個米倉,平時沒人去。」
「路好走嗎?」
「土路,但卡車能過。雨季的時候爛一點,現在沒問題。」
賀楓看了一眼前方。
二十一號鄉道的路口應該在前面幾公里的位置。
「到了之後我給你打電話。」
「好。我往那邊趕。」
賀楓把手機揣回去。
他靠在座椅上,腦子裡在過一件事。
剛才那伙人,很有可能是陳國良商會的人,只是陳國良怎麼盯上他的。
不是在金邊。
他進金邊走的是波貝方向,阿財接應,路線沒人知道。
在洞里薩河邊幹活是夜裡,周圍沒有人。
但在那之前呢。
他從森莫港出來的時候,走的是西關卡。
陳國良被趕了出去,肯定不會罷休。
最簡單的反應就是派人在森莫港外圍盯著,不需要進去,就在外面看,看誰出來、幾輛車、往哪個方向走。
他出森莫港的時候是傍晚,一輛皮卡,四個人,往西。
盯梢的人不需要跟進港里,只要在外圍的路上蹲著就行。
一輛皮卡從西關卡出來,這個信息就夠了。
跟上來,跟到泰柬邊境,波貝那邊人多車雜,很有可能跟丟了。
但他們知道方向……波貝,金邊。
金邊不大。
一輛白色廂式貨車,建材公司的標,天亮前從南出口上了四號公路,方向貢布。
對方在金邊有多少眼線,出城的幾個主要路口盯一盯,這輛車就暴露了。
從發現到設截擊點,幾個小時足夠了。
對方在柬埔寨經營多年,從金邊到貢布這條路上調兩輛車五六個人出來,對洪占塔來說不是難事。
賀楓把這條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過完了。
他不清楚對方知不知道車上裝的是什麼。
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但不管知不知道,對方在森莫港外面布了眼線這件事,回去之後要跟楊鳴說。
「前面路口,往右拐。」
周看了一眼路牌,把方向盤打了過去。
貨車離開四號公路,拐進了一條窄窄的鄉道。
柏油路面變成了壓實的紅土路,兩邊是灌木叢和低矮的熱帶樹,路面上有牛車碾過的轍印。
貨車的底盤在紅土路上顛簸著,車廂里那些鐵疙瘩互相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後排受傷的那個人把紗布纏好了,血止住了,紗布上洇了一片暗紅。
沒有人說話。
周把車速降到四十,紅土路窄,有些彎道看不見對面來車。
貨車順著鄉道往西開去。
紅土路兩邊的灌木越來越密,偶爾有一兩間高腳木屋從樹叢後面露出來,門口晾著衣服,看不見人。
賀楓看著前方的路,把車窗搖下來。
清晨的風從田野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擋風玻璃上的蛛網裂紋在晨光里一道一道的,像結了一層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