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天亮之前上了五號公路。
孟卡拉開車,劉龍飛坐在副駕駛。
其他三個人在車斗里,靠著車廂壁睡著了。
公路上幾乎沒有車。
天際線在東邊慢慢泛白,先是灰的,再是淡藍的,最後一線金色從地平線上浮出來。
孟卡拉開了一陣,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後面沒有人。」
劉龍飛嗯了一聲。
他把陳國良的三部手機翻了一下,全部關機,拔掉電池和卡,裝進一個塑膠袋裡。
筆記本電腦也關了,合在膝蓋上。
這些東西回去之後交給楊鳴。
裡面的通話記錄、聯繫人、信息,也許能有用。
孟卡拉把他送到了波貝鎮外。
皮卡停在路邊。
劉龍飛下車,拍了一下車門。
「錢明天到。」
「不急。」
孟卡拉從車窗里遞出一根煙。
劉龍飛沒接。
「回去注意安全。」
孟卡拉笑了一下,很短,露了一下牙。
「這話應該我跟你說。」
皮卡掉頭,往泰國方向開了。
劉龍飛站在路邊看著車子消失在公路盡頭,然後他轉身,朝波貝鎮上走去。
他要找一輛車回森莫港。
……
回到森莫港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碼頭上的燈亮了。
樁機沒在響,收工了。
施工隊的人在工棚門口吃飯,蹲了一排,端著搪瓷碗。
有人看見劉龍飛走過來,點了一下頭。
他走到調度室,把門推開。
桌上放著員力博寫的兩天調度記錄,字跡很大,歪歪扭扭的。
他坐下來,翻了一遍。
沒出什麼問題。
劉龍飛把那個裝著手機和卡的塑膠袋從背包里拿出來,放在桌角。
筆記本電腦放在旁邊。
然後他翻開自己的藍皮筆記本,開始寫明天的調度計劃。
窗外,遠處的水面在暮色里變成深灰色。
一條漁船亮著燈,從港口外面經過,慢慢地往南走了。
……
陳國良死的消息,大概是第三天傳到金邊的。
最先說起這件事的是堆谷市場的人。
賣手機配件的老周,賣布料的阿發,還有市場東門口換錢的那個越南女人。
說法不一樣,但都提到了詩梳風。
老周的版本是仇殺。
他說陳國良在詩梳風跟人談一筆土地的事,談崩了,對方找人把他做了。
阿發的版本更複雜一些。
他說陳國良是被緬甸那邊的人追上的,跟賭債有關。
換錢的越南女人什麼都不知道,但她說她一個親戚在詩梳風開雜貨鋪,說那天早上有人發現了一個院子,門開著,裡面有血。
這些版本都不準確。
但在金邊的華人圈子裡,準不準確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在說,而且越來越多的人在說。
金邊的華人圈子不大。
做生意的、換錢的、跑物流的、開餐館的,綁在一起不到三千戶。
三千戶人,散布在堆谷區、莫尼旺大道、鐵橋頭、鑽石島這幾個地方,消息從一頭傳到另一頭,用不了半天。
傳消息的渠道也簡單,早上的茶樓,中午的飯局,下午的麻將桌,晚上的KTV包廂。
陳國良確實不見了。
他的電話打不通。
他在堆谷區金邊大酒店旁邊的辦公室,關著門,沒人進出。
他的那輛白色陸巡也不見了。
到了第四天,詩梳風那邊傳來了更具體的說法。
五個人,一個院子。
院子裡留下了血跡,但沒有屍體。
這個說法比前面那幾個版本有分量得多,因為它是從當地鄉公所的人嘴裡傳出來的。
鄉公所的民兵去看過現場,門口地上有幹了的血,棚子下面有,右邊那間屋裡也有。
院子外面停著兩輛摩托,鑰匙還插著。
沒有屍體。
在金邊做生意的華人,大部分不認識陳國良。
但知道金邊華商聯合總會的人不少。
總會在金邊已經有二十多年了。
總會的理事長是洪占塔。
這個名字在金邊華商圈子裡,比商會本身有分量。
洪占塔不是華人,是柬埔寨人,磅湛省和暹粒省的軍閥,手下四五千人,在軍方那邊根基很深。
他當總會理事長不是因為他做生意做得好,是因為有他在,總會的生意沒有人敢碰。
陳國良是副會長,具體管執行。
總會對外的事情,都是陳國良出面。
一個副會長,在詩梳風被人殺了,這件事不管放在哪個圈子裡,都不是一件小事。
……
第五天,金邊的執法隊介入了。
介入的方式很常規。
詩梳風那邊的鄉公所先報給縣裡,縣裡報給省廳,省廳轉給金邊的刑事調查局。
來了兩個人,坐了一輛白色的皮卡,到詩梳風看了一圈現場,拍了照片,問了周圍的人,回去交了一份初步報告。
報告裡寫的是「疑似刑事案件,受害者身份待確認」。
「待確認」三個字用得很巧妙。
不是確認不了,是確認了之後麻煩更大。
陳國良在金邊不是一個普通的華商。
他名下有三家公司,兩輛車登記在公司名下,一套公寓登記在他妻子名下。
但這些都是表面的東西。
真正讓執法隊的人猶豫的,是他背後那條線。
詩梳風那個院子的房東是當地一個種甘蔗的農民,租金是陳國良的人付的,月付,現金。
這條線往上查就是陳國良本人。
陳國良是華商聯合總會的副會長,總會理事長是洪占塔。
查到洪占塔這個名字的時候,刑事調查局的人就知道,這件事不應該由他們來辦。
在柬埔寨,執法隊和軍方是兩套體系。
執法隊管民事治安,軍方管軍方的事。
但兩者之間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當一件案子牽涉到有軍方背景的人物時,執法隊的慣例是往上報,然後等著。
等的時間不長。
兩天之後,省廳接到通知,案件移交軍方聯合調查組處理。
沒有人解釋為什麼移交,也沒有人問。
移交之後,詩梳風那個院子被封了。
鄉公所的人不再進去。
周圍的甘蔗地照常收割,割甘蔗的工人路過那個院子的時候,看見鐵門上貼了一張白紙,寫著高棉文,大意是「軍方調查區域,禁止進入」。
案子就這麼懸著了。
沒有嫌疑人,沒有動機分析,沒有後續進展。
在金邊的各種消息渠道里,這個結果本身就是一種信號,有人不希望這件事被查清楚。
至於這個「有人」是誰,各有各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