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回到公司,向林正華匯報時,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那邊說,楊先生最近比較忙。」
林正華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說話。
這話太熟了。
幾天前,他就是讓秘書用這句話擋過楊鳴。
現在原封不動地回到他面前,連措辭都沒有多大變化。
真正讓人難堪的從來不是一句拒絕,而是對方把你的拒絕拿起來,擦乾淨,再擺回你桌上。
林正華知道楊鳴是在報復他,準確地說,是在重新擺位置。
前幾天他讓楊鳴等,是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資格讓楊鳴等。
現在楊鳴讓他等,是告訴他,資格這東西會變。
「他人在酒店?」
「應該在,沒有見到本人。」
林正華點了一下頭。
秘書等著他的下一句。
他卻沒有馬上說。
現在再打電話過去,只會顯得更急。
派人再去,也只會給楊鳴更多拿捏的餘地。
談判有時候比槍戰還難受,槍戰里你至少知道子彈從哪裡來,談判桌上,對方不說話,你反而更怕。
「先等等。」林正華說。
秘書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他以為等一天也許就夠了。
第二天上午,輿論沒有降下去,反而又抬了一次頭。
那個醫生的原帖己經被平台限制傳播,幾家轉發帳號也刪了內容。
法務函發出去,關聯公司聲明也出來了,措辭無非是嚴正否認、不實信息、保留追究法律責任。
流程都走了,動作也不慢,可輿論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第一波內容刪掉以後,第二波內容會換一個樣子回來。
有人開始整理醫療船的航跡。
有人把過去幾年幾次高淨值客戶突發「海外療養」的時間,和那艘醫療船停靠東南亞港口的時間放在一張圖上。
圖做得很粗糙,顏色花哨,邏輯也不嚴密,但普通人看這種東西,不會像律師那樣逐條審。
普通人只看一眼,然後得出一個樸素的判斷:這裡面有事。
中午以後,一個英文頻道跟進,題目寫得很克制,內容卻把事情往更深的地方帶了一步。
文章沒有寫南亞集團參與非法移植,只寫東南亞私人醫療服務、離岸醫療船、高淨值客戶隱私保護,以及若干醫療諮詢公司之間的商業聯繫。
南亞的名字沒有出現在第一段,卻出現在公司關係圖里。
這樣最麻煩,標題里沒有你,你不好跳出來罵人。
圖里有你,你又不能裝作沒看見。
客戶關係部的電話從上午響到下午。
一個客戶家族的律師問,南亞是否能書面保證,過去所有醫療檔案沒有外泄。
另一個客戶代表問,那名馬來西亞醫生手裡的影像來源到底哪裡來。
還有一個更首接,說如果再出現類似爆料,他們會重新評估與南亞所有醫療服務合作。
這些電話比媒體報導更要命。
媒體吵一天兩天,熱度會散。
客戶不信任,散了以後也會留下痕跡。
南亞做這種生意,靠的不是GG,是圈子裡一句「安全」。
一旦有人開始問「還安全嗎」,南亞就己經有了損失。
林正華一整天都在開會。
公關、法務、客戶關係、醫療項目組、海外公司負責人,一個個進來,一個個出去。
每個人都帶著方案,也帶著推卸責任的本能。
大公司里,出了事以後,第一反應從來不是解決問題,而是先把責任邊界畫出來。
誰發的聲明,誰接的客戶,誰審核的影像庫,誰當初說風險可控,每一條線都有人試圖往外推。
林正華聽得頭疼。
第三天,事情更難看。
有人發出了一份所謂「醫療船服務報價單」的截圖。
真假不好說,格式也未必專業,但裡面列著幾個詞:術前評估、供體匹配、海上隔離、術後保密護理。
下面還有幾家東南亞醫療諮詢公司的簡稱,其中兩個簡稱和南亞關聯公司的舊項目高度相似。
這東西未必能當證據,卻足夠當燃料。
下午,一家歐洲公益組織的研究員在社交平台上轉發了那篇英文文章,說跨境醫療、人口販運和非法移植之間的灰色地帶,長期缺乏透明審查。
她沒有提南亞,只提「東南亞私人醫療網絡」。
可她的身份很敏感,曾經參與過聯合國項目顧問組的研究。
懂的人一看就明白,這件事如果繼續往國際組織和公益調查圈裡傳,就會從普通輿論變成另一種麻煩。
董事會那邊又來了電話。
董事會那邊又來了電話。
這次語氣比上次更差。
「你還在等什麼?」
林正華握著手機。
「我己經派人去約楊鳴,他沒有見。」
「那就你自己去。」
林正華沉默。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給他留體面。
「你要搞清楚,實驗猴項目不是核心利潤。你為了這個項目,把醫療船、客戶體系、海外公司全部拖進風險里,這筆帳沒人會替你扛。」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電話掛斷以後,林正華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傍晚,他親自去了酒店。
這次他沒有讓秘書先下去,也沒有擺公司會議室那一套。
他只帶了一個助理,車停在酒店門口,進門後讓前台聯繫楊鳴。
過了十幾分鐘,花雞從電梯口出來,看了他一眼。
「楊先生在商務中心。」
林正華點頭。
酒店商務中心在三樓,地方不大,隔成幾個小會談室,外面擺著咖啡機和幾份報紙。
楊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份報紙,桌上放著一杯茶。
花雞沒有進去,站在門外,像一個普通隨行人員,又不像普通隨行人員。
林正華推門進去。
楊鳴沒有馬上放下報紙。
這幾秒很短,也足夠讓林正華明白,位置己經變了。
前幾天在他的會議室里,他讓楊鳴等了十分鐘。
現在楊鳴讓他站著等一張報紙翻完。
人和人之間的帳,有時候記得很清楚,清楚到不需要說出來。
「楊先生。」
楊鳴把報紙折好,放在桌邊。
「林總。」
林正華坐下,臉上仍然有笑,只是笑得比前幾天淡了很多。
「這幾天網上的事情,楊先生應該也看到了。」
「看了一點。」
林正華看著他。
「我想,我們之間沒有必要把事情做得太難看。實驗猴項目,南亞可以按照之前說好的條件繼續推進。種源、技術、訂單,我們都會配合。森莫港這邊該得到的利潤,也可以重新談。」
楊鳴沒有說話。
林正華繼續說:「前期投入,南亞可以承擔主要部分。具體比例,讓下面的人再算。楊先生關心的是項目落地,我們也關心。這個項目對雙方都有好處,不該因為一些誤會停掉。」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但是你上次提的區域業務分成,我沒有辦法答應。泰國、越南、柬埔寨其他實驗猴項目,情況各不相同,有些不是南亞獨立控制,有些己經有現成合作方。全部和森莫港掛鉤,這個條件太大,董事會也不會通過。」
楊鳴看著他,笑了一下:「林總還是沒帶誠意來。」
林正華臉色微微一沉:「楊先生,我己經讓了一步。」
「你讓的是你本來就該給的。」
這句話很輕,卻把林正華後面的話堵住了。
楊鳴把手邊那份報紙推到桌子中間。
報紙不是今天新加坡本地的財經版,而是一份英文國際版,上面有一小塊報導,講跨國非法移植調查的公益組織和專家網絡,正在關注東南亞私人醫療服務。
版面不大,字也不多,可林正華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個名字。
那個人掛著聯合國項目顧問的身份。
楊鳴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報紙。
「這個人,林總認識嗎?」
林正華沒有回答。
楊鳴繼續說:「他明天到新加坡。還有一個歐洲基金會的人,也在路上。他們不一定能查出什麼,但這種人有個毛病,特別喜歡材料。」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