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楓讓蘇敏繼續去商會裡面摸情況,看能不能查到什麼。
蘇敏沒有急著找黃啟榮。
華商會這種地方,男人在會館裡講規矩,在酒桌上講交情,到了夜場和酒店電梯口,才會講真話。
真話也未必完整,但只要有一個頭,剩下的東西就能順著拉出來。
她先去了陳慶和靈堂旁邊那家茶樓。
那裡這幾天成了小半個華商會的臨時門房。
蘇敏沒有碰那些主事的男人,只陪一個做禮金登記的女會計坐了半下午。
女人之間的聊天,有時候比男人飯桌上的稱兄道弟更鋒利。
男人怕露怯,女人怕吃虧。
怕吃虧的人最會記細帳。
到下午四點,蘇敏拿到了黃啟榮的習慣。
黃啟榮做建材,手上壓著陳慶和幾筆舊帳。
最近幾天他白天在會館附近露面,晚上去海港路一家越南人開的會所喝酒,身邊常跟兩個年輕人。
他喜歡漂亮女人,也喜歡女人聽他講自己怎麼下海,又怎麼在海防站住腳。
一個中年男人只要開始講發跡史,後面多半會把該藏的東西拿出來當功勞說。
蘇敏回酒店換了一件墨綠色連衣裙。
裙子不短,也不露,卻很貼身,走路時腰線會隨著步子輕輕晃。
她把頭髮放下來,只戴一對細金耳環,口紅比白天深半度。
太艷會讓男人覺得你有價,太素又讓男人沒興趣。
最好的狀態,是讓對方覺得自己稍微用點力,就能把你拉到他的桌上。
這點分寸,蘇敏很早就學會了。
在曼谷那幾年,她做過護士,做過高端體檢中心客戶經理,後來被裁,靠接散活活著。
散活這個詞聽起來乾淨,裡面什麼都有。
幫醫療中介拿資料,陪外國客戶吃飯,替富商太太打聽丈夫病歷,也陪一些男人過夜。
那時候她缺錢,欠債,又沒有靠山,身體和消息一樣,都是能換錢的東西。
蘇敏沒有把這些事當成傷口。
傷口太多,人就學會把它們分類。
能換錢的,算工具。
會要命的,才算麻煩。
她最值錢的地方從來不在床上,而是在那之前。
男人喝到剛好,手還沒真正伸過來,嘴已經先軟了。
這個時候,他們會說生意,說老婆,說誰欠了誰的錢,也說自己認識哪位大人物。
黃啟榮就是這種人。
晚上八點半,蘇敏在會所二樓的小包廂見到了他。
她通過下午那位女會計介紹的酒店採購經理進了門。
採購經理只當她想找建材和酒店翻修的口子,順手做個人情,真出了什麼事,也能推得乾淨。
黃啟榮五十出頭,臉方,頭髮染得很黑,襯衫扣子解開兩顆,手腕上戴一塊厚重金表。
他看見蘇敏時,眼睛先落在她臉上,又落到她手腕和鞋跟上,很快笑了。
「華國來的?」
「滇南。」蘇敏坐下時沒有坐太近,留了半個人的位置,「以前在曼谷做點小生意,現在跟朋友跑酒店供應。」
「曼谷好地方。」
「好是好,錢不好賺。」
這話一出來,黃啟榮就笑得更放心了。
漂亮女人說錢不好賺,男人很容易覺得自己正在給對方機會。
蘇敏喝了半杯。
她酒量不差,但從來不在這種局上證明酒量。
她讓黃啟榮講,自己只在該笑的時候笑,在該接話的時候接兩句。
陳慶和的名字不是她先提的,是旁邊一個年輕人說最近海防不太平,黃啟榮立刻擺了擺手。
「陳慶和這個人,早晚要出事。」
蘇敏垂眼倒酒:「他欠您錢?」
「欠我的算少的。」黃啟榮哼了一聲,「他那點帳,真翻出來,半個華商會都能找他說話。」
「那以前怎麼沒人翻?」
黃啟榮看了她一眼。
這個問題問得有點直。
蘇敏立刻把酒杯往他那邊推了推,語氣放軟:「我現在也怕踩雷。陳老闆下面的人前陣子還跟我談布草,幸虧沒壓貨,不然我連哭都不知道找誰哭。」
這句話把自己放到了商人小角色的位置上。
黃啟榮果然鬆了,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蘇敏沒有躲,只把手指往回收了半寸,像害羞,也像給他留路。
「以前不是沒人翻,是沒到時候。」黃啟榮說,「做生意嘛,誰手上沒幾張舊單?可他這次不一樣,找了新的合伙人,他那個合伙人還是個大款。這個時候不找他,什麼時候找?」
「難怪……聽黃總的口氣,錢要到手了?」
「要個屁?」黃啟榮笑了一聲,「我還沒來得及要,陳慶和就死了……還好老子聰明,留了一手。」
蘇敏低頭喝酒,沒有立刻追問。
追問會讓男人醒。
誇他,才會讓他繼續往前走。
「怪不得。」她笑了笑,「我就說黃總可不是一般人……不知道黃總怎麼拿到錢的?」
黃啟榮這次停了一下。
蘇敏沒有看他,反而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把手機扣回桌上:「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我就是好奇問一下,要是黃總不方便說就當我沒問。」
男人最受不了這半退半讓。
黃啟榮把酒杯放重了一點:「也沒什麼不能說的。阿全你認識嗎?」
「不認識。」
「金海茶樓二樓管事的。平時不站台面,但海防做建材、車隊、砂石的,很多人都認識他。」
蘇敏把這個名字壓在心裡。
金海茶樓。
下午女會計提過一次,說黃啟榮這幾天白天去靈堂,晚上去會所,中間有兩次車停在金海茶樓後門。
她當時沒有接話,現在這條線接上了。
「阿全跟陳老闆也有帳?」
「他哪有什麼帳。」黃啟榮酒意上來,語氣輕了一點,「他是替人跑腿的。人家看不慣陳慶和坐上主桌,又不方便自己出來說話,就讓我們這些債主先說。我們要錢,他要局面,各取各的。」
蘇敏把杯子放下,身體向後靠了一點。
黃啟榮說到這裡,已經夠了。
再往下逼,他會反應過來。
她沒有問阿全替誰跑腿,真正有用的口子,一次不能撕太大,撕大了,裡面的人就會先堵洞。
黃啟榮卻把椅子往她身邊挪了挪。
「等下換個地方喝?」
蘇敏看著他,笑了一下。
這個笑不答應,也不拒絕。
她以前太熟悉這種眼神、這種酒氣、這種帶著錢味的試探。
男人以為自己在挑女人,女人其實也在挑出口。
她拿起包,說要去洗手間補一下妝,順手把自己的酒杯推到他手邊。
「黃總等我一下。」
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沒人。
蘇敏關上隔間門,拿出另一部小手機,打字很快。
消息發出去後,她去到洗水池,鏡子裡的女人口紅完整,眼神很冷。
她用紙巾擦掉手背上黃啟榮拍過的地方,補了一點粉,推門出去時,臉上又換回了剛才那種柔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