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西港市區。
一棟三十多層的酒店式公寓樓的頂層。
整棟樓是大子集團旗下產業,明面上掛在一家本地房地產公司名下,實際歸西港狄總管。
頂層這一間是狄浩自己的私人辦公室,朝南開著一整面落地窗。
從這裡能俯瞰整個西哈努克港的碼頭、城市天際線和向南那一片海。
狄浩坐在落地窗前。
他三十出頭,身高不算高,身材普通,皮膚比一般在西港待久的人白。
他不太曬太陽,大部分時間都在樓里。
穿著是淺灰色短袖襯衫,下面是一條普通的深色長褲,腳上是一雙義大利皮鞋。
手腕上一塊表,顏色低調,但是行家一眼能看出來價值不菲。
他沒戴眼鏡,頭髮剪得整齊。
如果不知道這個人在西港的位置,單看一眼會以為是某家中等公司的部門經理或者會計師。
辦公桌上放著一杯威士忌,加了兩塊冰,他沒動。
狄浩在大子集團裡頭是按地區分管的幾位骨幹之一,下面的人叫他狄總。
他管的是西港幾個站點、幾個窩點、幾個白天寫字樓里的「客服中心」和幾個山里圍院子裡的「加工廠」。
每個月進出的錢按層級各分一份。
他管的這塊在大子集團的幾個地區里不是最大的,但是很少出事。
上面的人最看重的就是別出岔子。
但是這一陣他自己心裡有事。
事情是從他偷集團的錢開始的。
數額不算太大,但也不少。
他沒一次性動手,是分好幾筆從公司帳上慢慢挪出來的,每一筆都做得隱蔽,混在日常開支里不顯眼。
但是幾筆加起來,已經是一個不小的數目。
大子集團的內審不勤,但每隔一陣會過一遍。
他得讓帳上看起來是日常的樣子,把動過的數字一點一點抹平。
這種做法他做了一陣,已經過了好幾道關,但還差幾道。
前一陣他的會計開始問起幾筆款項。
這個會計不是上面派下來的,是他自己請的。
用了一陣子,幹活仔細,從來不多嘴。
但是這一陣他開始問。
問得不多,也不直接……
狄浩心裡清楚,一旦這個人把這事看穿,就只有兩個可能。
一個是這個人繼續裝作什麼都沒看到、閉嘴幹活、等下一份工資。
另一個是這個人想用這事換什麼。
狄浩不能賭。
這事不能讓上面知道。
一旦上面知道他偷過集團的錢,他就完了。
大子集團裡頭的幾位骨幹,被處理過的不是一個兩個。
處理方式各有不同,但結果只有一種。
他想過幾種處理那個會計的方式。
最乾淨的是把人單獨處理掉,一夜不見、一句話不說,明天沒有這個人。
但是單獨處理一個會計風險大。
會計在窩點裡有相熟的人,突然不見會有人問。
一問,他偷錢的事就要被翻出來。
最不顯眼的方式是把會計混在一批別的「清理」里。
窩點裡頭每隔一陣會處理一批不能用了的豬仔、不聽話的小主宰、知道得多了的中層。
這種處理常規,沒人多問。
狄浩選了這種做法。
他從底下挑了幾個本來就該處理的人,再把那個會計的名字混進名單。
打手過去抓人的時候,那個會計只是名單上的一個,跟其他人一樣被押走。
押走之後是裝貨櫃、上船、出海。
貨櫃里十幾號人,按狄浩的安排,在公海某一段被推下海。
水深兩千米以上,沒有漁船經常路過。
貨櫃推下去之後整個不見。
這個安排已經執行下去了……
按狄浩自己定的航線和速度算,船這一陣該到沉海點了。
但是船沒消息。
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的是阿宏,狄浩底下的一個分隊長,三十幾歲,本地人,跟狄浩做事有一陣了。
狄浩這種私下的事不能讓窩點的人知道。
這次清理那一批人,他用的是阿宏帶的幾個外面的人。
「狄總。」
「嗯。」
「船那邊還是沒消息。」
狄浩沒立刻回應。
「上一次那邊說是船到了越南南部那一帶的海面。從那兒到沉海點,按說今天該到。」
「會不會是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不知道。」
狄浩想了一下:「你回去等,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
阿宏離開。
辦公室門輕輕合上。
狄浩在椅子上坐了一陣,沒動。
落地窗外,西港的天色慢慢轉暗。
市區那一片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海港那邊幾條遠洋船的燈透過夜色看得見,大型貨櫃船、油輪、幾條本地雜貨船,一片片燈像浮在水面上的光。
那一條船,他自己安排的那一條,也在外面某一片海上。
具體在哪他不確定。
按規矩,事情幹完之後船底那位會用一種方式發消息。
不是電話,不是信息,是船到下一個港口靠岸的時候讓某個人到岸上的某個具體地方放一個不顯眼的標記。
這種方式慢,但是不留痕。
電話和信息會留痕,標記不留。
狄浩自己定的時間,按航線推,這種標記今天該出現。
但是今天沒有。
他在椅子上坐著,手裡那杯酒還是沒動。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下來了。
市區那片燈越來越多。
海港那邊船的燈還在浮著。
他心裡有幾種可能。
可能是船誤了一點時間,也有可能是船底那個收錢的人出問題,被船長發現、被海警查、自己臨時變卦……
可能是船本身出問題,機械故障、風暴、海上事故。
可能是……
最後那個「可能是」他不敢往下想。
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是阿宏。
阿宏推門進來,臉色比之前差。
「狄總。」
「什麼事。」
「那邊有消息了。」
「嗯。」
「船沒按航線走。」
狄浩轉過頭。
「什麼意思。」
「這兩天船被吹離了原定路線。風浪、機艙出了點事、補給那家港口排了幾艘船等著不讓先靠,這幾樣混著,船比預定晚了一天多。」
「晚一天多不是大事。重新走就是。」
「是。但是更要緊的是,船現在停在一個不在原計劃里的地方。」
「哪裡?」
阿宏想了一下說:「好像叫什麼森莫港。」
狄浩慢慢站起身。
「森莫港是什麼地方。」
「靠柬南那一帶海岸的一個港。規模不大,但是這一兩年起來很快。我打聽過,這個港自己有一套規矩,誰的船在他那裡停,那裡說了算。」
「靠岸了?」
「還沒。那邊說,他們是因為機械故障路過停的。等修好了就走。」
「那條貨櫃呢?」
「貨櫃還在船上。」
狄浩沒回話。
阿宏在門口站著。
狄浩走到落地窗前。
外面是完全的夜。
海港那一片船的燈還浮著。
「船一離開森莫港就按原計劃走,如果船不按計劃走,有任何動靜,立刻通知我。」
「是。」
阿宏轉身出去。
辦公室里只剩狄浩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那一片海,半天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