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離開舊檢查站以後,又往北走了將近一個小時。
押車的人沒有蒙他們的眼睛,也不怕他們認路。
兩輛皮卡一前一後夾著勘測隊的車,槍口時不時從車窗里伸出來。
土路越走越窄,路邊開始出現零散的木屋。
幾個光著身子的孩子站在水溝旁,看見車隊經過,追了幾十米,直到有人從皮卡上罵了一句才停下。
營地就在村子後面。
一圈歪斜的木樁圍著七八間木屋,門口堆著沙袋,最高處掛了一面看不清顏色的舊旗。
院子裡停著三輛車,其中一輛軍用卡車已經鏽穿了車廂。
三十多個持槍的人住在這裡,平時下地、賭錢,也替附近幾戶有錢人看林場。
遇到外面的車隊,他們便換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制服,在路上擺出軍隊的樣子。
領頭的男人叫隆薩,四十二歲,年輕時在政府軍里待過幾年,最高只當到班長。
後來部隊換防,他帶著幾支槍回到村里,先替人追債,接著收保護費。
手下多的時候有五十多人,少的時候連二十人都湊不齊。
村里人卻一直叫他營長,時間久了,他自己也不再糾正。
隆薩把這片地方叫作防區。
防區沒有畫在任何地圖上,邊界隨著他的膽子變化。
碰上軍方的車,木樁往村口裡面縮。
碰上外地商人,十幾公里外的荒地也可以算進來。
當地的規矩往往就是這樣,槍能管到哪裡,道理便講到哪裡。
勘測隊的人被趕下車,設備抬進一間上鎖的倉房。
周經理和其他人關進了靠近院牆的木屋,唯獨孫軍被拖到了營地後面。
那裡原本是村里挖來漚肥的坑,雨季積滿了水,後來被隆薩的人圍上木欄,用來關不肯交錢的人。
坑裡的泥漿到了胸口,漂著腐爛的草葉和牲畜糞便。
黑色甲蟲貼著水面亂爬,蚊子在陰影里聚成一團。
孫軍被推下去時腳底踩不到硬地,身體剛往下一沉,脖子便被套上一根繩子。
繩子的另一頭拴在木樁上,長度只夠他勉強站直。
隆薩蹲在坑邊,點了一支煙,說了幾句什麼。
翻譯不在旁邊,孫軍只聽懂了森莫港幾個字。
他抬頭看了隆薩一眼,沒說話。
隆薩並不在乎他聽沒聽懂。
把孫軍單獨扔進泥坑,本來就不是為了問話。
他要讓木屋裡的人看見,也要讓消息傳回森莫港。
只收一筆贖金,錢到手便沒了。
要是能逼森莫港承認這片地方歸他管,以後每個月都能拿到一份,才算真正做成了生意。
這幾年森莫港越建越大,附近的人都知道那裡有錢。
港口雇了工人,修過村路,也會給幾股沿線武裝費用。
大貨車經過誰的地盤,錢便送到誰手裡,數目不算太多,勝在每月都有。
拿到錢的人見了森莫港的車會主動放行,有時還肯派人押送一段路。
隆薩沒有拿到過。
森莫港的大宗貨物走海路,偶爾進出的重車也繞不到這個村子。
劉龍飛的人從未找過隆薩,自然不會平白送他一份錢。
在港口看來,這是按線路辦事。
到了隆薩這裡,卻成了森莫港看不起他。
周圍幾股武裝占著公路邊的地方,每個月都有人送錢。
隆薩自認手裡的槍不比他們少,手下也能拉出幾十號人,卻只能看著別人拿錢。
他出去喝酒時聽人談起這筆收入,臉上跟著笑,回村後卻連續幾天沒有好脾氣。
他認定森莫港既然靠這片地方發財,附近拿槍的人就都該分到好處。
車走不走他的路,只是森莫港找的藉口。
如今森莫港自己送上了門……
第一天傍晚,周經理隔著木板縫看見有人給孫軍送去半瓶水。
孫軍的臉已經腫了,嘴角結著黑紅色的血痂。
他張著嘴,喝了兩口。
周經理沖外面喊,要見他們領頭的。
守門的人用槍托砸了一下木板,讓他閉嘴。
木屋裡一共九個人,窗戶被木條釘死,白天氣溫升起來,裡面像一口蒸籠。
宏達路橋的一名年輕測量員挨打時傷了肋骨,呼吸稍重便疼得冒汗。
孫軍帶來的司機懂高棉語,趴在門邊聽了很久,只聽明白對方暫時不準備殺人。
「孫哥怎麼辦?」司機低聲問。
周經理坐在牆邊,沒有馬上回答。
他知道這種時候越著急,越沒用。
可孫軍不在屋裡,外面偶爾傳來鐵桶碰撞的聲音,他甚至無法判斷人還清不清醒。
「先不要輕舉妄動。」周經理說,「他們肯定是有目的的,既然有目的就會來找我們談。」
到了夜裡,泥坑裡的水涼了下來。
孫軍開始發抖,腿上的傷口被污水泡得發白。
蟲子鑽進衣領,他最初還會抬肩去蹭,後來連這個力氣也不願浪費。
繩子勒著脖子,他不能睡,只要膝蓋一軟,整個人就會往泥里沉。
他數著營地里換崗的聲音,讓自己保持清醒。
工程兵在野外作業,苦頭吃得不少,可那和眼下不是一回事。
訓練有結束時間,也知道身後有人。
這裡的人真敢讓他死在泥坑裡,再把屍體丟進林子。
孫軍想過服軟,或許就能從坑裡出去。
這個念頭只停了片刻。
對方要的並非他一句道歉,對方要的顯然是森莫港的人低頭。
劉龍飛說過,他在外面就代表森莫港,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低頭。
第二天中午,隆薩又來到坑邊,他讓翻譯說:「你們的車和設備值錢,人也值錢。十萬美金贖人和設備。以後每個月再給兩萬,這條路就安全。」
孫軍抬起眼皮:「我們的車不走這條路。」
「森莫港在這裡,你們就該給。」
這句話說得理直氣壯。
隆薩見過的生意都靠槍來劃價。
林場按月交錢,運木頭的車到了村口也得留下費用。
賭場離得遠一些,每逢節日同樣會派人送禮。
有錢的人花錢買平安,拿槍的人負責讓平安變得有價。
他不覺得這是搶,也不認為自己要得過分。
森莫港給了別人,便也欠他一份。
第二天夜裡下了一場短雨。
泥坑的水漲到孫軍肩膀,雨點打在臉上,他張開嘴接了幾口。
後半夜,他開始發燒,眼前的木欄變得模糊,遠近也辨不清了。
早上換崗的人拿木棍捅他,他過了很久才睜開眼睛。
隆薩得到消息後,沒有去看孫軍,而是在屋裡吃完早飯。
上午十點,周經理終於被帶出木屋。
他經過泥坑時停了一下。
孫軍垂著頭靠在木樁上,泥水已經淹到腋下,裸露在外的皮膚布滿紅腫的蟲咬。
周經理叫了兩聲,孫軍沒有反應,直到守衛用木棍敲擊欄杆,他才慢慢抬起頭。
「周經理。」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周經理還想走近,槍口已經頂住他的後腰。
營地中間擺著一張桌子,他的手機放在桌上。
隆薩坐在對面,讓翻譯把條件說了一遍:十萬美金贖回人、車和設備,以後每月兩萬,作為森莫港使用這片防區的費用。
周經理拿起電話:「我要告訴他們位置。」
「不可能。」
「他們不知道送到哪裡,錢怎麼來?」
隆薩早有準備。
他會指定一個村外的交錢地點,送錢的人只能來兩個,不能帶槍。
錢到了,雙方再談每月費用。
電話撥通以後,隆薩的人站在周經理身後,槍口抵著他的椅背。
「我是宏達路橋的周海山。」周經理盯著泥坑的方向,「我們被一夥武裝扣了,十個人都活著。對方要十萬美金,車和設備也在他們手裡。」
翻譯抬手提醒他,不准多說。
電話那頭問了什麼,周經理喉結動了一下。
「孫軍被單獨關在水牢,兩天沒出來。」
翻譯把話告訴隆薩,隆薩猛地站起身。
周經理握緊電話,趕在對方搶走以前,把最後一句話喊了出去。
「告訴劉總,孫軍快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