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山握著手機,在客廳里站了很久。
他原本以為,孫軍就算把話遞上去,森莫港那邊也要等一等。
大公司做事都這樣,何況森莫港這種地方,剛出了勘測隊被扣的事,上面的人不可能誰一開口就馬上出來見面。
可電話來得太快。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打電話的人就在金邊。
花雞這個名字,周海山聽過,也見過幾次。
宏達的人去森莫港談公路的時候,花雞有時會出現在楊鳴身邊,話不多,臉上也沒多少表情。
周海山和他沒有正式打過交道,最多是在會場、辦公室和停車場遠遠點過頭,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說過。
這樣的人突然打來電話,語氣很平,問他在哪裡,明天方不方便見面。
客廳里很安靜,牆上的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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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帶著小兒子在樓上,女兒房門關著,家裡人這時候都還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
周海山坐回沙發,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占巴要的事情,已經有了回音。
照理說,他現在應該給占巴打電話。
占巴那邊定時間、定地點,或者讓他把花雞帶到某個地方去。
只要森莫港的人出現,占巴背後的那位朋友就能見到想見的人,小舅子的賭債和家裡的麻煩也許就能緩下來。
這條路看著簡單。
可周海山不敢走。
森莫港不是宏達,也不是金邊那些做工程、做關係的公司。
宏達的人在飯桌上談條件,在合同里扯條款,出了事以後還能找上面協調,找律師說話。
森莫港那邊的做事方式,他親眼見過。
勘測隊被扣那天,他被人推到泥坑邊,臉上沾著爛泥,心裡已經把很多事想完了。
那時候他沒有指望誰真能來救他們。
隆薩的人拿槍,嘴裡說著錢,說著以後每個月要給多少。
宏達在金邊有關係,可那些關係離山里太遠,電話打出去也許有人接,救不救得到人又是另一回事。
後來槍聲響起來,營地里先亂了。
周海山到現在都記得那種亂。
不是電視裡那種人群四處跑的熱鬧,而是每個人都不知道子彈從哪裡來,誰先動誰就可能先死。
有人趴下,有人喊,高棉語、中文和罵人的話混在一起,他被人拽著往外拖,身上沒有一點力氣。
他沒有看清救他們的人到底有多少,也沒看清每個人長什麼樣。
可他記住了一件事:森莫港的人來了以後,隆薩那邊很快就沒聲音了。
後來他被送回森莫港醫院,醫生給他處理傷口,護士讓他喝水,孫軍被推進去搶救。
他躺在病床上,聽見外面有人壓低聲音說,營地燒了,隆薩死了。
那句話很輕,卻讓周海山一整晚沒睡著。
一個能把人從山裡救出來、把營地燒掉、讓隆薩從此不再開口的地方,不能按普通港口去看。
周海山在柬埔寨做了這麼多年,見過關係,也見過槍。
他很清楚,有些人得罪了,還能賠錢、道歉、找中間人吃飯。
有些人一旦得罪,後面連誰替你說話都沒有。
他如果把花雞直接送到占巴安排的地方,就等於把森莫港賣給了別人。
占巴未必會保他。
皮塞更不會保他。
那個所謂的朋友到現在都沒有露面,周海山連對方姓什麼都不知道。
真出了事,占巴只要一句話,就能說這是周海山自己約的人,自己帶的路,跟他們沒有關係。
到時候森莫港找誰算帳?
周海山看著茶几上的手機,喉嚨發乾。
他也可以先見花雞。
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說出來,把皮塞、占巴、小舅子的賭債、家裡被人找上門的事,全都說出來。
至於那句宏達內部和線路安排有問題,他可以承認自己撒了謊,也可以求森莫港幫他把家裡的麻煩壓下去。
這條路也不好走。
他騙了孫軍,騙了森莫港……
森莫港願不願意聽他解釋,願不願意為了一個宏達現場經理去碰金邊街面的人,誰都說不準。
可周海山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先把話說清楚更有活路。
他不是森莫港的人,也算不上宏達真正的核心。
夾在中間的人,最怕兩邊都以為你有用,真到了清帳的時候,又都覺得你可以丟掉。
他已經被占巴逼到家門口了,不能再把森莫港也推到自己對面。
他把林文留下的號碼翻出來看了幾次,又放了回去。
林文那個人說話不難聽,還給他買過藥,可他終究是跟皮塞一起來的。
周海山想想,並沒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訴對方。
……
晚上,快到凌晨的時候,周海山的老婆醒了一次,問他怎麼還不睡。
周海山坐在床邊,低聲說:「明天家裡可能有人來談事,你帶兒子出去待一天。」
老婆看著他臉上的傷,沒馬上問。
她這些年跟著周海山在金邊生活,各種各樣的事情都經歷過。
她不是沒見過麻煩,可這次不一樣。
「去哪?」她問。
「去你朋友家。」周海山停了一下,「別帶太多東西,就說我這邊有人來談工程,不方便。」
老婆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她沒有哭,也沒有追問。
第二天早上,女兒照常去上學。
周海山送她到門口,看著她背著書包上車。
司機是平時接送孩子的本地人,不知道家裡出了什麼事,還笑著跟周海山打招呼。
周海山點點頭,等車開遠了,才回到院子裡。
老婆很快也帶著小兒子出了門。
小兒子還小,不明白為什麼今天不能在家玩,抱著一個塑料小車不肯鬆手。
老婆哄了幾句,把他抱上車。
車門關上時,孩子還趴在窗邊看他。
周海山站在門口,沒有揮手。
他怕孩子看出不對。
等車子拐出街口,家裡一下空了。
周海山回到客廳,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又把沙發墊擺正。
他去衛生間洗了臉。
鏡子裡的青紫比昨天更明顯,口罩能擋住一半,擋不住眼睛裡的血絲。
他想了想,把口罩摘下來。
雙方見面第一眼肯定會看人的臉。
他遮著,反而像心裡有事。
本來就有事。
周海山苦笑了一下,很快收住。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沒喝兩口,又放回茶几上。
手機擺在手邊,屏幕一直黑著。
這種安靜讓人更難受。
快到約好的時間,周海山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
街口有賣早餐的小攤,鄰居家的保姆提著菜回來,一輛摩托從門前過去,聲音拖得很長。
這個城市每天都是這樣醒過來,誰家出了事,外面看不出來。
他把窗簾放下,回到客廳坐著。
大概過了十來分鐘,門外有了動靜。
先是車輪壓過院門外那塊不太平整的路面,聲音很輕。
接著有人在門口停下,很快,門鈴響了。
周海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到了嘴裡才發現已經涼了。
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往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