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邊郊外,日頭一點一點爬高,坡地上的人還在犁。
十幾個人拉成幾條線,端著槍,從一道坡推向另一道坡,草葉被踩倒的聲音沙沙地響。
人越推越深,離公路也越來越遠。
路邊只留了兩個人看車。
三輛越野車圍著那輛沒油的豐田,兩個人靠在車頭的陰影里抽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的都是高棉語。
「這鬼天,人鑽進山里,不用找,曬也曬出來了。」年輕些的那個吐了口煙,「一個華國人,能跑到哪去。」
「頭兒說了,見著人別廢話,直接開槍。」另一個年紀大些,脖子上掛著串佛牌,「打死了才算完。」
「這單到底誰出的錢?給得這麼足。」
「吃飯的活,少打聽。」掛佛牌的瞪了他一眼。
年輕的縮縮脖子,不問了。
搜索的人在坡地深處一線一線推過去,越推越遠。
沒有人想到,他們要找的人根本沒有往深處跑。
搜索線從那叢灌木邊上過去之後,一道影子貼著田埂的陰影,一段一段地,流回了公路邊。
獵人圍山的時候,最安全的地方,從來都在獵人背後。
掛佛牌的把煙屁股彈進土裡,說渴了,轉身走向頭車,拉開後門,彎腰去夠座位上那箱水。
啪!
身後一聲悶響,像一袋東西砸在土路上。
他直起身,剛轉過頭,一根槍管就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他的同伴臉朝下趴在幾步外,一動不動,手指邊那截煙還在土上冒著煙。
持槍的是個華國男人,短袖襯衫,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就那麼看著他,像在看一個死人。
「誰派你們來的。」
高棉語,口音很重,詞也不多。
可槍頂在這個位置,問的又是這麼一句,這行當里的人都懂,嘴巴慢一拍,人就沒了。
掛佛牌的喉結滾了滾。
「郭……郭明貴。」他說,「萬隆的郭總。錢是他出的,活是他派的。」
花雞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個在他腦子裡浮了兩回的名字,這一回,落定了。
他沒有再問第二句。
槍把掄起來,砸在那人後頸上,那人悶哼都沒來得及哼,整個人軟了下去。
花雞彎腰,把兩人身上的槍摸走,退了彈匣丟進草里,又把兩部手機揀出來,一腳一個踩了。
然後他拉開頭車的車門。
鑰匙就插在上面。
發動機響起來的那一刻,坡地那邊有人回了頭。
車頭一擺,紅土捲起來,越野車順著小路,朝著來路開了出去。
等最近的兩個人跑回公路,只看見自家兄弟躺在車邊,一個臉朝下,一個仰面朝天,地上兩把退了彈匣的槍,三輛車,少了一輛。
有人朝小路口追了幾步。
煙塵已經散在日頭裡了。
……
金邊,入夜。
一家夜總會門口,霓虹把半條街照得粉一塊紫一塊,音樂從門裡悶悶地漏出來。
郭明貴從裡面走出來,身後跟著四個保鏢。
他在裡面陪幾個工程上的客戶坐了兩個鐘頭,酒沒少喝。
這一整天他心裡存著事,面上卻一點沒帶出來,出了門,臉上那層應酬的笑才落下去。
三輛車已經在門口等著。
保鏢分上前後兩輛,郭明貴拉開中間那輛的後門,鑽了進去。
車裡除了司機,沒有別人。
這是他的習慣,自己的車上不坐外人,電話里談的事,保鏢也不能聽。
司機穿著白襯衫,坐得筆直,沒有回頭。
郭明貴看都沒看他一眼。
車隊啟動,一前一後一中,匯進金邊的夜色里。
郭明貴靠在后座上,心不在焉。
下午那通電話,到現在還堵在他胸口。
人跑了。
十幾號人,三輛車,連人家的車停在哪都給指到眼皮子底下了。
結果呢?
兩個人被撂翻在路邊,一輛車讓人開走,人,連一根頭髮都沒摸著。
這夥人是金邊道上有數的槍隊,收錢辦事,從來沒塌過場子,他前後用過他們好幾回。
可這一回,栽了。
郭明貴越想越窩火,窩火裡頭,還摻著別的東西。
人跑了,不只是這一單辦砸了。
森莫港那個人活著回去,姓楊的就知道有人要動刀了。
往後再想動手,難度翻十倍都不止。
宏達那邊、占巴那條線,原本編好的說法,也全得重新編。
最要命的是,這事他還沒敢跟他哥說。
他哥把這件事交到他手上的時候,只說了三個字:辦乾淨。
現在不但沒辦乾淨,還捅了個窟窿。
郭明貴在心裡一條一條捋補救的路子。
人應該還沒出金邊地界,往西港、貢布去的路口都加上人,水路也堵上。
花雞在金邊的落腳點,連夜去掀。
實在不行,就從周海山和占巴那頭下手,把水攪渾……
他盤算得很細,每一條都想到了。
車子忽然一沉,加速了。
窗外的街燈連成了線。
前面一個路口,信號燈明明是紅的,車子直接穿了過去,方向一打,車頭扎進右手邊一條黑黢黢的小路。
前車的尾燈直直地遠去,後車被橫過來的車流別在路口,喇叭聲遠遠地落在了後頭。
郭明貴手裡的手機差點摔出去,他一把撐住前座,火一下頂了上來:「你他媽怎麼開的車?」
話說到一半,卡住了。
司機微微轉過頭來。
儀錶盤的光從下往上,照出半張臉。
那張臉,他在茶樓的包間裡見過。
這一整天,他調了上百號人,在金邊到西港的路上翻來覆去要找的,就是這張臉。
花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