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偉坐在楊鳴對面,目光中流露出多年積壓的複雜情緒:「一直以來,我都很羨慕你。」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苦澀:「明明我們都是從嘎南倉庫起步的小弟,為什麼你能以一種讓人望塵莫及的速度往上爬?」
這番話里既有不甘,又有一種微妙的自我剖析。
權力的階梯上,相同的起點卻通向截然不同的命運。
「為了追上你的腳步,我每天都在鞭策自己。」王偉的語氣中透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可是越追,這距離就越遠……」
他說這話時的神情,像極了在黑暗中徒勞追逐月影的人。
「你的運氣總是比我好,所有的好事都像是專門等著你。」他摸出一根煙,火光在昏暗中閃爍。
吐出的煙圈在空氣中緩緩散開:「我很清楚,如果這樣繼續下去,我永遠都只能是你的跟班,是你的小弟。我必須要做點什麼……」
「所以你去找了趙國,」楊鳴突然打斷他的話,眼神銳利,「讓他帶你去川渝,想藉此給自己謀個出路?」
這個犀利的點破讓王偉微微一怔,隨即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承認,你確實比我聰明。」
當初趙國提出要調走王偉時,楊鳴就覺出蹊蹺。
一個管理著嘎南倉庫的小頭目,怎會突然被外調?
直到王偉歸來,這些散落的拼圖才終於拼合成完整的圖景。
「在川渝的那段日子,我腦子裡整天想的都是怎麼給自己創造機會。」王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病態的興奮,「本以為自己已經錯過了最後的機會,沒想到老天爺還是眷顧了我。」
「趙國死的那天,我就知道,我的機會終於來了。」他的笑容中帶著一絲猙獰,「說實話,那時候我興奮得睡不著覺……終於,我也能和你平起平坐了。」
笑容漸漸從他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怨憤:「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種喜悅沒能持續多久,你就和張靜結婚了!」
「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開始發顫,「你婚禮那天,我坐在下面看著你,是什麼心情?」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起來,像是一把生鏽的刀在玻璃上划過:「是憤怒!是無助!是迷茫!我不明白,我都已經做了這麼多,為什麼還是要被你壓一頭!」
窗外的江景依舊璀璨,卻襯托得室內的氣氛更加陰鬱。
這一刻,所有隱藏在表面恭敬下的嫉妒、不甘和怨恨,都在這個註定無常的夜晚,如洪水般傾瀉而出。
楊鳴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讓溫熱的茶水在唇邊停留片刻。
他從口袋裡取出那包看似普通的三五香菸,動作之間透著一種異常的從容。
煙霧繚繞間,他平靜的問:「你想知道為什麼嗎?」
王偉臉上浮現出一抹譏誚的笑意,這是一種勝利者慣有的傲慢:「以前想,現在不想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赤裸裸的得意:「你馬上就要進去了,從此以後,你再也不可能踩在我頭上。」
「是嗎?」楊鳴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煙,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你和張志強很像,你們都很自負。」
這個出人意料的比較,讓王偉眉頭緊皺:「你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局勢陡轉!
楊鳴的動作快如閃電,手中的香菸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在地上,同時從桌下摸出一把黑洞洞的手槍,穩穩指向王偉的胸口。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打破了王偉所有的預設,讓他一時間陷入了徹底的慌亂。
楊鳴的表情依然平靜,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從容地起身,繳下了王偉腰間的配槍。
「你……你跑不掉的!」王偉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里既有憤怒也有恐懼,「下面都是我的人!」
「是嗎?」楊鳴的嘴角浮現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如果我殺了你,我確實跑不掉。」
「不過我並沒有要殺你的意思。我只希望你開車送我去一個地方。」
槍口輕輕一抬,示意王偉起身。
……
五分鐘後,凌志車內。
王偉握著方向盤,透過後視鏡,不時瞥向后座那個手持槍械的身影。
楊鳴的槍口抵在座椅上,這個無聲的威脅讓他不敢亂來。
「你不會是想讓我送你離開納市吧?」王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刻意的嘲弄,試圖用這種方式掩飾內心的不安。
楊鳴並沒有理會這個帶著試探性的問題,只是用一種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說道:「開車。」
「去哪?」
「執法隊。」
這個出人意料的答案讓王偉怔住了。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納市的夜色中。
後面跟隨的幾輛轎車依次跟上,在城市的街道上蜿蜒前行。
楊鳴的目光透過車窗,掠過街邊此起彼伏的霓虹。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翻開幾個小時前收到的一條簡訊。
這是一個陌生號碼發過來的,上面只有短短四個字:「我回來了。」
……
張志強的奔馳在經過一個燈火通明的十字路口時,突然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
車子闖過紅燈,迅速甩開跟隨的車隊,鑽入一條幽暗的小巷。
張志強閉目養神,整理思緒。
對於車子偶爾的顛簸,他流露出些許不悅,卻始終沒有睜眼查看。
這種刻意的漠視,正是他多年來身為大哥,養成的權力慣性。
直到車子駛過蜿蜒小路,最終停在人跡罕至的江邊時,那種熟悉的安全感才開始出現裂痕。
「這是什麼地方?」張志強終於睜開眼,眉頭緊蹙。
司機沒有回答,只是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支煙。
煙霧在狹小的車廂內升騰,仿佛某種不祥的預兆。
這種異常的舉動,讓張志強瞬間警覺,他的手不著痕跡地摸向車門把手。
然而,這個微小的動作早已在對方的預料之中,中控鎖已經牢牢鎖死。
駕駛室的車窗緩緩降下,夜風裹挾著煙霧溢出。
司機悠然地抽完最後一口煙,將菸頭隨意丟出窗外。
那個小小的火點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線。
司機慢慢轉過頭來,臉上掛著笑容:「強哥,好久不見。」
那張若隱若現的面孔讓張志強感到一陣莫名的熟悉:「花雞?」
當這個名字終於從記憶深處浮現時,一切都已經太遲。
花雞從懷中掏出一把裝了消音器的黑星手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張志強的額頭。
「砰——」
消音器將槍聲壓製成一聲悶響。
子彈穿透張志強的前額,在後擋風玻璃上綻放出一朵猩紅的花。
鮮血順著真皮座椅緩緩流下,像是在為所有的一切畫上一個句號。
江邊的夜色依舊靜謐,唯有遠處的城市霓虹在默默見證著這場權力更迭的終章。
在這個註定載入納市黑道史冊的夜晚,一個時代的符號就這樣悄然落幕。
而這座城市的黑道版圖,也將在這一聲幾不可聞的槍響中,被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