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依舊靜靜地鋪在地板上,辦公室的門無聲無息地被推開了。
「你怎麼回來?查到什麼線索了?」楊鳴頭也不抬地說,盯著桌上的地圖,「如果能找到監控記錄,至少能確定他往哪個方向去了。」
沒人回應。
楊鳴抬起頭,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一個中年男人已經坐在了他對面的真皮沙發上,正從茶几上拿起茶壺,動作從容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夾克,頭髮有些凌亂。
那雙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
嚴學奇!
「你這安保系統挺差的。」嚴學奇啜了一口茶,「一路上來,連個人都沒攔我。」
他的聲音比記憶中沙啞了不少,帶著歲月的痕跡,卻依然透著一股冷硬的氣質。
楊鳴眼中的驚訝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微妙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沙發旁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茶几,距離剛好既不顯得疏遠,又保持著必要的警惕。
他從口袋裡取出煙盒,抽出一支,遞了過去:「常人可進不來。」
嚴學奇接過煙,楊鳴從桌上拿起打火機,為他點上。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楊鳴本想開口問花雞的下落,卻被嚴學奇搶先一步:「花雞呢?他來找你了嗎?」
楊鳴略微挑眉:「他不是跟你一起走的嗎?」
「分開了。」嚴學奇的目光短暫地移向窗外,又回到楊鳴臉上,「北山村那天之後,我以為他會來找你。」
楊鳴搖搖頭:「我不知道他在哪。」
嚴學奇思索了一下,抖了抖菸灰:「你知道我來這裡的目的嗎?」
楊鳴靠在沙發上,裝作思考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來敘舊?」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還是說……你該不會是來殺我的吧?」
嚴學奇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直視著他的眼睛:「你答對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有人花了大價錢要買你的命。」
嚴學奇語氣平靜,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丟在茶几上。
楊鳴拿起照片,掃了一眼。
那是他從車上下來的身影,旁邊站著朗安和孔強江。
照片有些模糊,顯然是從很遠的地方拍攝的。
他抬起頭,眼裡閃過一抹寒意,但隨即又笑了起來。
「看來我最近不太受歡迎。」他的聲音依然輕鬆,但眼神已經變了,「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嚴學奇深吸一口煙,煙霧在他臉前繚繞:「兩百萬。」
「嗯?」
「兩百萬,我幫你搞定背後那個出價要你命的人。」嚴學奇說,語氣中不帶一絲情感,「不管是誰。」
楊鳴笑了起來,但笑意未達眼底:「每次見到你,我都要『大出血』啊。」
這句話中隱含的往事在兩人之間瀰漫。
「我只要現金。」嚴學奇補充道,好像確定他一定會給這筆錢一樣。
楊鳴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照片上。
他在猜測是誰想要他的命,又是誰牽線搭橋聯繫上了嚴學奇。
太多的可能性,太多的變數。
最後,他點了點頭:「行,我讓人準備好錢。」
嚴學奇站起身,動作利落,仿佛剛才只是談了一筆再普通不過的生意:「事成之後,我會給你電話。」
他走向門口,腳步聲在地毯上幾乎無聲。
「等一下……」楊鳴叫住他,「花雞如果聯繫你,告訴我一聲。」
嚴學奇背對著楊鳴,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推門離開。
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楊鳴拿起桌上的照片,再次仔細查看,眼神變得幽深。
……
南城郊外修理廠,黃昏的光線從破損的鐵皮屋頂斜射進來,在塵埃中形成幾道金色的光束,照在油污斑駁的水泥地面上。
車間深處的隔間裡,何志明被綁在一把椅子上,雙手反剪,襯衫已經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萬二踏入房間,穿著一件深色襯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幾道陳舊的疤痕。
他身材不高,卻給人一種壓迫感。
「何老大。坐了這麼久,不舒服吧?」
何志明抬眼看他,目光如刀。
兩人在宜城見過一面,在孔兵剛開始試探性進入宜城的時候。
那時萬二還是以商人身份出現,而何志明待他如普通客人。
如今角色驟變,兩人都心知肚明。
「萬二是吧?」何志明的聲音嘶啞但平穩,「孔兵的狗腿子就這點出息,綁架?」
萬二笑了笑,拉過一把摺疊椅,反向跨坐,手臂搭在椅背上,與何志明面對面。
「別這麼說,何老大。」萬二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遞到何志明嘴邊,「咱們都是出來混的,沒必要把話說得太死。」
何志明偏頭拒絕了煙,目光沒離開他的臉:「有話直說。」
萬二收回煙,自己點上,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吐出:「很簡單,打個電話,約楊鳴出來。」
何志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何志明冷笑一聲:「你以為我會配合?」
「何老大,明人不說暗話。宜城那邊情況你清楚,你的地盤已經差不多歸我們了。但是……有些東西,比地盤更重要。」
萬二微微一笑,掏出一個最新款的摩托羅拉手機,熟練地點開一個視頻,然後舉到何志明面前。
屏幕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走出一所學校大門,穿著校服,書包隨意地搭在肩上,背影青澀而充滿朝氣。
鏡頭搖晃了一下,隨後跟上了少年的步伐。
「何俊,山城十一中理科班,成績不錯。最近迷上了籃球,每天下午四點十五分準時去學校東門外的球場打球,六點半回宿舍。」
何志明的臉色瞬間變了,眼中閃過一絲恐懼,隨即轉化為深沉的憤怒:「你他媽……」
萬二關掉視頻,打斷他:「何老大,我們沒打算動你兒子。生意歸生意,家人是底線,這個道理我懂。」
他頓了頓:「但我就怕有些不懂事的小弟,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
威脅已經擺在桌面上,赤裸而直接。
「你們不會得逞的。」何志明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的,「楊鳴不是傻子,他不會上當。」
萬二抽完那支煙,把菸頭丟在地上碾滅:「是嗎?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何志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在權衡利弊,在有限的選擇中尋找可能的出路。
如果拒絕,兒子可能會有危險。
如果配合,等於出賣了楊鳴。
何志明睜開眼,聲音變得出奇地平靜:「你知道我在宜城這麼多年,為什麼能活到現在嗎?」
萬二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
「因為我從不出賣朋友。」何志明直視著他,眼中閃爍著某種決絕,「今天我死在這裡,我認了!」
萬二的表情變得冷峻,沉默片刻後,他走到門邊,推開門,對外面的人說了句什麼。
很快,一個年輕人走進來,遞給他一部手機。
萬二接過手機,走到何志明面前:「你看看這個。」
「你母親還健在,身體不錯。但年紀大了,經不起驚嚇。」
何志明的身體微微顫抖,眼中的決絕漸漸被另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萬二,像是要把對方的臉刻進記憶深處!
「我們不會傷害你的家人。」萬二重新坐下,語氣幾乎可以稱得上真誠,「只要你配合一下。打個電話,約楊鳴出來。事後,我們會放你離開,保證你家人的安全。」
何志明低下頭,沉默良久。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中已經沒有了憤怒,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與無奈。
「好……我……我給他打電話。」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