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孔兵的眼睛開始發澀。
國道在山中蜿蜒，一邊是陡峭的山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他放慢車速，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費力地點燃。
煙霧瀰漫在車廂里。
窗外已經是黃昏，西邊的天空染成了暗紅色，像血一樣。
突然，一陣急促的鈴聲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孔兵一愣，這聲音不是他主用的手機，而是那部備用機！
一部老式諾基亞，他一直塞在副駕駛座下的暗格里，除非緊急情況，從不拿出來。
知道這個號碼的人，全世界只有一個。
孔兵靠邊停車，從暗格里摸出那部塵封已久的手機。
屏幕上閃爍著「未知號碼」四個字。
他猶豫了一下，按下接聽鍵。
「餵。」他的聲音有些緊繃。
「孔先生，你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孔兵握緊了方向盤：「你是誰？」
「你現在的處境很危險。」女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通緝令已經下發，你現在想要出境估計不可能。」
孔兵呼吸一滯。
他沒想到事情發展得這麼快。
離開陵城才不過十幾個小時，通緝令就已經發了。
「你到底是誰？」他的語氣更加警惕。
「重要的不是我是誰，而是我能幫你。」女人的聲音依舊平靜，「聽著，改變你的路線，去隆縣的『老井溝』，有人會在那裡等你，幫你出境。」
隆縣？
那離他計劃的路線有些偏差，但也不算太遠。
「為什麼要幫我？」孔兵問道，腦子裡已經在計算利弊。
「你不用問。」女人輕描淡寫地說。
孔兵捏緊了手機：「這是那位的意思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時間緊迫，孔先生。」女人沒有正面回答，「要麼按我說的做，要麼等著執法隊找到你。選擇在你手上。」
說完，女人掛斷了電話。
孔兵盯著手機屏幕，思緒萬千。
那位現在麻煩不斷，不可能再有能力幫他。
但如果這真是那位安排的呢？
他打開車上的GPS，查了一下隆安縣的位置。
距離他現在的位置大約三個小時車程，猶豫再三，孔兵決定賭一把。
原計劃的路線太過明顯，執法隊會在主要公路設卡。
而且，他也確實需要幫助。
單靠自己的力量，想要安全出境實在太難。
車子調頭，駛向隆安縣方向。
四周的山越來越高，道路也越來越窄。
天徹底黑了下來，山間的霧氣漸漸瀰漫，能見度越來越低。
孔兵不得不放慢車速，小心翼翼地在盤山公路上前行。
車燈穿透霧氣，照不出多遠，給人一種詭異的封閉感。
他不自覺地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晚上，那時他剛到南城，在周子明手下做事。
一次任務失敗，他被周子明罵得狗血淋頭，心有不甘，躲在廢舊工廠里抽了一宿的煙。
那是他離開蒼縣後最迷茫的一晚。
現在，他又陷入類似的處境，只是處境更加危險。
凌晨一點，寶馬車終於駛入隆縣。
這是個貧窮的小縣城，街上沒幾盞路燈，商店早已關門，只有零星幾個小攤還在營業。
孔兵按照導航，來到了「老井溝」。
這是縣城邊緣的一個老舊居民區，房子低矮破舊，街道狹窄曲折。
他把車停在一家關門的小賣部前，熄火，等待。
一小時過去了，街上空無一人。
兩小時過去了，依然沒有人出現。
三小時過去了，天邊開始泛白。
孔兵拿出那部備用手機，撥打了先前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他掛斷，又撥了一次，這次直接提示「暫時無法接通」。
「草！」孔兵低聲咒罵一句，狠狠地砸了下方向盤。
他是被耍了，還是出了什麼意外？
不管是哪種情況，繼續在這裡等都沒有意義。
四周已經有早起的居民出門，他這輛寶馬車在這個貧窮的地方太過顯眼。
權衡再三，孔兵決定繼續按照原計劃前進。
既然通緝令已經下達，他必須儘快到達邊境。
發動引擎，寶馬車駛出了老井溝，拐上了一條鄉間小路。
他已經一天一夜沒合眼了，疲勞和飢餓讓他的反應變得遲鈍。
前方出現一個十字路口，道路兩邊都是密林，遮擋了視線。
孔兵減速，謹慎地接近。
就在這時，右側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
他猛地轉頭，只見一輛渣土車如同脫韁的野牛，呼嘯著沖了過來！
沒有任何警示燈，沒有任何減速，渣土車像一頭鋼鐵怪獸，直直地撞向寶馬車的側面！
那一刻，時間仿佛靜止。
孔兵只來得及看清渣土車駕駛室里那個戴著鴨舌帽的人影，然後世界天旋地轉。
巨大的撞擊聲中，寶馬車像紙盒一樣被掀翻，在地上滾了兩圈，又被渣土車推著向前滑行！
金屬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火花四濺。
孔兵被安全帶死死勒住，頭部重重地撞在車窗上，鮮血順著額頭流下，模糊了視線。
車子被推行了一百多米，終於停下。
引擎蓋已經完全變形，散熱器破裂，冒出白色蒸汽。
汽油味混合著血腥味，充滿了車廂。
孔兵掙扎著想解開安全帶，但他的右臂已經斷了，左手也不聽使喚。
他感到一陣眩暈，意識開始模糊。
透過破碎的擋風玻璃，他看到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從渣土車上跳下來，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四周無人後，大步走向寶馬車。
男人彎下腰，透過破碎的車窗看了看裡面。
孔兵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能發出微弱的呻吟。
男人沒有任何猶豫，在車裡翻找了好一會，拿出那部備用手機，然後轉身離開。
孔兵眼睜睜地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想起了很多事。
那年，他離開蒼縣，母親在村口哭著送他……
山城金色年華夜總會那群趾高氣昂的客人……
禿子第一次見他時那懷疑的眼神……
陵城的金玉大廈……
還有，那位拍著他肩膀，許諾的種種好處……
命運真是嘲弄人。
從蒼縣到南城，再到山城，最後是陵城，他費盡心機往上爬，到頭來卻倒在這個無名的山路上。
車身下方傳來滴答聲，那是汽油滴落在過熱的排氣管上。
孔兵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去反抗了。
他閉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在蒼縣瓦房裡夢想著出人頭地的少年。
一聲巨響，寶馬車被橙紅色的火焰吞沒。
在這個荒涼的山路十字口，無人見證，無人哀悼。
只有路邊的幾棵行道樹，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即將開始，但對於孔兵來說，一切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