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市還有三天，上午九點，香江機場出發層門口。
趙華玲拉開車門下去，楊鳴跟著下來。
她穿深色風衣，拎著一個黑色行李箱，頭髮紮起來，沒化妝。
楊鳴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回去好好照顧自己。」
趙華玲點頭：「你自己小心。」
楊鳴沒說話。
她看了他一眼，轉身往裡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如果有事，第一時間通知我。」
「不會有事。」
「嗯。」
她轉身繼續走，拖著行李箱進了大廳。
楊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一會，轉身上車。
蔡鋒坐在駕駛位，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車開走。
後面跟著兩輛車，每輛車上都坐著四五個人，黑色西裝，表情冷硬。
都是從內地過來的。
車開出機場，上了高速。
蔡鋒問：「鳴哥，接下來去哪？」
楊鳴看著窗外，沒回頭：「大嶼山。」
蔡鋒愣了愣，點頭，打方向盤。
車在高速上開了半個多小時。
窗外的景色從高樓變成山林，天色有些陰沉，雲層很低，壓得人喘不過氣。
楊鳴靠在后座上，閉著眼，不說話。
蔡鋒開車，偶爾透過後視鏡看他一眼。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聲音。
過了青馬大橋，進入大嶼山。
山路蜿蜒，兩邊是樹林，枝葉茂密，擋住了大部分陽光。
風起，樹葉沙沙響。
蔡鋒降低車速，穩穩地開著。
又過了十幾分鐘，前面出現了寶蓮禪寺的牌坊。
車停在停車場，三輛車依次停好。
楊鳴下車，抬頭看了眼天空。
烏雲壓得更低了，像是隨時要塌下來。
他轉身往寺廟走，蔡鋒和幾個安保人員跟在後面，保持著距離。
寶蓮禪寺建在山腰上，背靠山林，面朝大海。
台階很長，爬上去要十幾分鐘。
楊鳴一步步往上走，腳步很慢，像是在想什麼事。
台階兩邊是青石欄杆，上面刻著經文，字跡已經模糊了，被風雨侵蝕了幾十年。
爬到一半，他停下來，靠著欄杆，看著遠處的海。
海面是灰色的，沒有浪，像一塊凝固的鉛。
蔡鋒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等著，沒說話。
楊鳴站了一會，繼續往上走。
寺廟門口，香菸繚繞。
遊客不多，三三兩兩，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上香。
楊鳴走進去，徑直往大殿走。
大殿很高，屋檐翹起，掛著銅鈴，風吹過，發出清脆的響聲。
殿內供著佛像，金身，眼帘低垂，嘴角帶笑。
香爐前跪著幾個人，雙手合十，低頭念念有詞。
楊鳴走到香爐前，從旁邊拿了三根香，在燭火上點燃。
他跪在蒲團上，舉起香，拜了三拜。
然後把香插進香爐，雙手合十，閉上眼。
他跪得很久。
比一般人都久。
周圍的人陸續起來離開，他還跪著。
蔡鋒站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沒動。
過了大概五分鐘，楊鳴睜開眼，站起來。
他轉身往外走，路過側殿的時候，看到一個簽筒。
他停下來，走過去。
簽筒是竹製的，裡面插著幾十根簽。
他拿起簽筒，晃了幾下。
簽相互碰撞，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一根簽掉出來，落在地上。
楊鳴彎腰撿起來，看了眼簽號：八十三。
他拿著簽，走到旁邊的解簽處。
解簽處是個小房間，門口掛著帘子。
裡面坐著一個老僧人，六十多歲，白眉白須，穿著灰色僧袍，眼神平靜。
楊鳴把簽遞過去。
老僧接過，看了眼簽號，翻開面前的冊子，找到對應的那一頁。
他念出來：「孤舟入險灘，兩岸起驚濤。稍有不慎處，覆沒在須臾。然看舵手穩，激流亦可渡。」
他停了停，繼續念解簽：「此簽險中求勝，成敗繫於一念。當前之局如行船過險灘，稍有差池便是滅頂之災。然若心志堅定，手段得當，未必不能破浪而出。凶吉難料，全憑自身。切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成敗只在臨門一腳。」
老僧念完，抬頭看了楊鳴一眼。
楊鳴面無表情，接過簽，轉身離開。
他走出解簽處，把簽文折起來，放進口袋。
他們往外走。
剛走到大殿門口，風突然大了。
樹葉被吹得嘩嘩響，有幾片落葉被捲起來，在空中打轉。
一個遊客抬頭看天，對同伴說：「要下雨了，我們快走吧。」
楊鳴沒停，繼續往下走。
台階上的人都在往下趕，腳步很快。
他走得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
天色越來越暗，雲層壓得更低了，幾乎要碰到山頂。
遠處傳來悶雷，低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蔡鋒加快腳步，走到楊鳴前面：「鳴哥，要下雨了。」
楊鳴沒說話，繼續保持原來的速度。
又走了幾分鐘，到了停車場。
蔡鋒快步走到車旁，打開后座門。
楊鳴剛坐進去，一滴雨砸在車窗上。
啪。
很大聲。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
蔡鋒關上車門，跑到駕駛位，鑽進去。
他剛關上門，外面就下起了傾盆大雨。
雨砸在車頂上，嘩啦嘩啦，密集得像炒豆子。
蔡鋒呼了口氣，笑著說：「還好我們下來了，再晚一點就成落湯雞了。」
楊鳴沒說話，看著窗外。
雨太大了，玻璃上一片模糊，什麼都看不清。
蔡鋒發動車，打開雨刷。
雨刷左右擺動，刮開雨水，但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蓋。
「這雨夠大的。」蔡鋒說。
楊鳴看著窗外，目光穿過雨幕，落在遠處。
遠處是山，是海，是即將到來的風暴。
車開出停車場，上了山路。
雨越下越大，路上積水很深，車輪碾過，濺起一片水花。
山路兩邊的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蔡鋒握著方向盤，開得很慢，很小心。
後面兩輛車緊緊跟著，車燈在雨中模糊成兩團光。
車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引擎聲。
蔡鋒透過後視鏡看了楊鳴一眼，想說什麼，但最終沒說。
車繼續往前開，在雨中穿行。
過了青馬大橋，進入市區。
雨還在下，但小了一些。
街上的人都在躲雨，商店的屋檐下擠滿了人。
車開到紅燈前，停下。
楊鳴看著窗外。
一個小女孩站在屋檐下，手裡拿著氣球，氣球被風吹得左右搖晃。
她媽媽拉著她的手，低頭跟她說著什麼。
小女孩抬頭看天，雨滴砸在她臉上，她笑了。
綠燈亮了，車開走。
楊鳴收回目光，閉上眼。
他想起剛才的簽文。
孤舟入險灘。
兩岸起驚濤。
稍有不慎處，覆沒在須臾。
然看舵手穩，激流亦可渡。
他嘴角微微動了動，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嘆氣。
車在別墅門口停下。
雨也跟著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