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隱村被一層濃重的白霜覆蓋。
大黑山方向吹來的風颳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打穀場上。
三口生鏽的大黑鐵鍋里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
王金蟒整個人蜷縮在三號鐵鍋底下。
腦袋上蓋著一塊散發著刺鼻腥味的破麻袋。
呼嚕聲打得震天響。
昨天前半夜流鼻血差點虛脫,後半夜又被逼著用刺骨的井水刷了三個時辰的鍋底。
這會兒睡得跟死豬沒兩樣。
「哐當!」
一面邊緣破損的爛銅鑼在王金蟒耳邊炸開。
阿草手裡拎著半截燒火棍。
叉著腰站在鐵鍋旁邊。
「起來幹活!」
「太陽都掛樹梢了,二號鍋的鍋底還粘著一層蛇油渣子!」
王金蟒嚇得一個激靈。
腦袋重重磕在生鐵鍋沿上,疼得眼淚直打轉。
他掀開破麻袋,哆哆嗦嗦地爬出來。
一雙手早就被井水凍得紅腫開裂,結滿了難看的血痂。
「姑奶奶,你就饒了我吧。」
王金蟒帶著哭腔哀嚎。
「那畜生的肉太肥,油脂掛在鍋底用井水根本洗不掉。」
「我這雙手在清平鎮連茶壺都沒提過。」
「再這麼洗下去,手得廢了啊。」
阿草完全不吃這套。
從兜里摸出那塊畫滿黑槓的破布帳本。
拿著炭筆在上面重重劃了一道。
「清晨磨洋工,頂撞監工。」
「扣二兩銀子。」
「外加今天早上的紅薯湯減半。」
聽到要扣飯。
王金蟒眼睛都直了。
昨天晚上那口湯把他肚裡的饞蟲全勾了出來,現在餓得能啃樹皮。
「別別別,我洗!」
他連滾帶爬地跑到水井邊,抄起木桶就往外拔水。
不遠處。
打穀場盡頭的土屋木門發出咯吱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陸雲澤推門走了出來。
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粗布麻衣。
下半身那條洗得發白的褲腿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沒有調用丹田裡那滴純陽真血去禦寒。
八成的經脈修復度。
讓這具肉身的抗性拔高到了一個變態的水平。
毛孔在冷空氣刺激下自動閉合,血液流速加快,體表甚至散發著一層極淡的熱氣。
軍靴踩在鋪滿白霜的泥地上。
高重力環境讓他的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凍土裡,壓出清晰的凹坑。
腹部傳來一陣劇烈的蠕動。
餓。
經過一整晚的高效運轉,胃裡的萬物熔爐早就把那幾千斤赤鱗蟒肉榨取得乾乾淨淨。
沒有一絲脂肪堆積。
全化作了最純粹的肌纖維和骨密度。
陸雲澤走向打穀場西側。
那裡搭著十幾排粗壯的木架。
上面密密麻麻掛滿了用粗鹽醃製過的赤鱗蟒肉。
暗紫色的肉塊在冷風中已經風乾了大半。
老村長和張老漢正帶著幾個漢子,在架子底下添著柴火,用煙燻著趕走不知死活的蠅蟲。
見陸雲澤走過來。
老村長趕緊停下手裡的活,拄著拐杖迎上前。
「大俠,您起了。」
老頭臉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這肉照您的吩咐,全都用粗鹽醃上風乾了。」
「夠咱們村的人吃上大半年了。」
陸雲澤沒接話。
走到木架前,隨手扯下一塊足有十來斤重的風乾蛇腿肉。
連刀都沒用。
張嘴直接咬了上去。
「咔哧。」
堅韌得能擋住尋常刀劍的風乾肉,在他那口森白的牙齒下就像一塊脆餅。
三兩口就被嚼碎咽進胃裡。
萬物熔爐接觸到食物,瞬間開啟瘋狂絞殺模式。
陸雲澤舒坦地扭了扭脖頸。
轉頭看向老村長。
「村里能找到幾輛結實點的板車?」
老村長愣了一下。
「板車倒是有兩輛,加上之前那幫武館弟子趕來的三輛紅漆馬車,一共五輛。」
「大俠這是要幹嘛?」
「裝車。」
陸雲澤又扯下一塊幾十斤的排骨肉,連著骨頭一起生嚼。
「把這些風乾肉,還有那堆剝下來的蛇皮、蛇鱗,全給我裝上去。」
張老漢在旁邊聽得直瞪眼。
「全裝走?」
「大俠,這少說也有上萬斤啊,那幾匹拉車的馬非得累吐血不可。」
陸雲澤瞥了一眼遠處正在搬磚的十幾個武館弟子。
「馬拉不動,不是還有人麼。」
「套上繩子,讓他們在後面推。」
老村長和張老漢對視一眼,集體咽了口乾沫。
讓鎮山武館的武者老爺們當拉車牲口。
這位大俠行事,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
阿草抱著帳本跑了過來。
眼睛死死盯著架子旁那一堆猶如小山般的暗紫色鱗片。
「大俠,真要去大荒府城啊?」
小丫頭昨晚盤算了一夜。
「我算過了。」
「這蛇皮韌性極好,那鱗片比鐵還硬。」
「要是拖去府城的鐵匠鋪賣掉,絕對能換三百兩以上的白銀。」
阿草比劃了三根手指。
小臉因為激動漲得通紅。
「三百兩,夠買五十頭大肥豬了。」
陸雲澤嚼碎最後一塊骨頭渣。
搓掉指尖沾染的鹽粒。
紫金色的眸子看著阿草。
「出息。」
「拉著幾萬斤頂級食材去藥王閣的門口。」
「你就為了換五十頭豬?」
阿草被這眼神看得縮了縮脖子。
「那……換點別的?」
「換藥。」
陸雲澤走到一輛紅漆馬車前。
伸手抓住車轅,隨意往上一掀。
上千斤重的馬車直接被單手掀翻過去,露出底下生鏽的車軸。
「極品氣血丹。」
「或者更高品階的神丹。」
「那個什麼藥王閣既然常年收購這種高級貨,庫房裡肯定堆了不少成品。」
陸雲澤一腳踹正車輪,發出一聲悶響。
「我拿肉去,他們把丹藥交出來。」
「很公平。」
阿草聽得腦子嗡嗡作響。
強買強賣這種事,她在清平鎮見得多了。
但那是惡霸欺負窮人。
現在陸雲澤擺明了是要去府城最大的一條地頭蛇嘴裡拔牙。
「萬一……他們不換呢?」
阿草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問。
「不換?」
陸雲澤咧開嘴。
森白的牙齒在晨光下透著一股野蠻的凶氣。
「藥王閣的人既然煉藥,肯定得有口大點的爐子。」
「不換,我就把他們的人塞進爐子裡煉了,當柴火燒。」
這話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
不遠處正提著水桶的王金蟒聽到這句話,腳下一個趔趄。
連人帶桶砸進泥坑裡。
他簡直不敢想像,這個煞星要是真到了大荒府城,會掀起多大的血雨腥風。
那可是有武將級別強者坐鎮的藥王閣啊。
太陽漸漸升高。
隱村的打穀場陷入了瘋狂的忙碌中。
村民們小心翼翼地把風乾好的蛇肉打包,碼放在馬車上。
十幾個武館弟子被剝了外衣。
光著膀子在冷風中充當搬運工。
那堆像小山一樣的赤鱗蟒鱗片,被整整齊齊地壘在兩輛加固過的板車上。
木質的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慢點慢點,壓斷了你們賠得起嗎!」
阿草站在板車旁邊。
像個護食的小母雞一樣盯著那幫武館弟子。
王金蟒被安排在了最前面那輛紅漆馬車旁。
脖子上套著一根粗大的麻繩。
另一頭拴在馬車底盤上。
「阿草姑奶奶,我這細皮嫩肉的,真拉不動啊。」
王金蟒癱在地上,死活不肯起來。
「這車上裝了足足三千斤的肉。」
「馬都拉不動,我這肩膀不得勒出骨頭來。」
阿草走過去。
揚起手裡的半截燒火棍,直接抽在王金蟒的肥肉上。
「少廢話。」
「這去大荒府城的路是你指的。」
「大俠發話了,你得在前面帶路。」
「拉不動就扣中午的飯。」
一聽到扣飯。
王金蟒慘叫一聲。
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把粗糙的麻繩墊在肩膀上,漲紅了臉往前使勁。
整整一個上午的折騰。
五輛滿載的馬車和板車終於在隱村村口排好。
沉重的貨物硬生生把黃土路壓出十道極深的車轍。
陸雲澤站在最前面的一輛馬車上。
手裡拎著一個水壺。
裡面裝滿了昨晚熬剩下的高純度蛇血。
「大俠。」
老村長拄著拐杖,領著全村老少站在路邊送行。
老頭眼眶微紅。
「這一路山高水遠,千萬小心。」
陸雲澤沒那麼多傷春悲秋。
直接把一塊沉甸甸的銀錠扔進老村長懷裡。
這是從王金蟒靴底搜刮來的私房錢。
「留著修修村裡的破房子。」
陸雲澤擰開水壺蓋,灌了一大口腥熱的蛇血。
萬物熔爐瞬間把這股能量研磨消化。
他俯視著黃土路前方。
視線跨越幾百里的距離,鎖定在大荒府城的方向。
「等我進了城。」
「估計那個鎮山武館也就沒工夫管你們這幾口破鍋了。」
說完。
陸雲澤腳尖在馬車前室重重一點。
拉車的劣馬受到驚嚇,嘶鳴一聲往前邁步。
套著麻繩的王金蟒和身後推車的十幾個武館弟子,被迫爆發出潛能,推著沉重的貨車緩緩挪動。
阿草坐在最後一輛板車的邊緣。
兩隻腳懸在半空前後晃蕩。
懷裡死死抱著那個畫滿黑槓的破布帳本。
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財迷光芒。
車隊迎著冷風。
在一連串刺耳的木軸摩擦聲中。
踏上了前往大荒府城打劫……不,進貨的漫長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