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松林深處。
氣溫已經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高重力星球的寒氣帶著股穿透骨髓的陰冷,連地面的落葉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篝火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灰燼。
王金蟒把自己裹進一條發餿的破麻袋裡。
龐大的身軀瑟縮在紅漆馬車車輪下。
上下牙關打架,發出咯咯的怪響。
冷風順著針葉縫隙往脖子裡灌。
白天拉了整整三十里地的車,肩膀上的麻繩勒出了兩道血口子,此刻被凍得結成了暗紅色的血痂。
「這日子沒法過了。」
王金蟒把手縮進袖管,用力搓著胳膊。
旁邊幾個武館弟子擠在一塊取暖。
一個個凍得嘴唇發紫,連回話的力氣都擠不出來。
王金蟒轉過頭。
看向斜靠在木桶邊打瞌睡的阿草。
小丫頭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舊棉襖。
懷裡死死抱著那本畫滿黑槓的破布帳本,嘴裡還在咕噥著算帳。
「姑奶奶。」
王金蟒壓低嗓音,生怕吵醒了遠處的那個煞星。
阿草眼皮動了動。
半睜開眼睛看他。
「再這麼凍下去,明早我這雙腿就廢了,根本拉不動車。」
王金蟒吸了吸凍出來的鼻涕。
「車上那堆蛇皮,隨便賞一塊邊角料給我裹裹身子行不行?」
阿草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
借著微弱的月光,小丫頭熟練地翻開那塊破布。
從兜里掏出半截炭筆。
「那是帶去大荒府城賣大價錢的頂級皮料。」阿草聲音清脆。
「隨便割一塊就破了相,少說損失十兩銀子。」
「你真要冷。」
阿草回身從木桶後拖出半截墊馬車用的破氈墊子。
「這東西防風。」
「租你一宿,五兩銀子。」
王金蟒眼睛都直了。
「五兩?清平鎮最好的客棧天字號房包月也才這個價!」
「明碼標價,愛租不租。」
阿草作勢要把破氈墊子往回拖。
「別別別!我租!」
王金蟒眼淚都快凍出來了,趕緊伸出胡蘿蔔粗的手指在帳本上畫了個押。
搶過那半截全是馬騷味的氈子裹在頭上。
距離馬車五步外。
一塊兩人高的枯樹墩上。
陸雲澤盤腿坐著。
上半身只套著一件單薄麻衣。
皮膚表面蒸騰起肉眼難辨的熱氣。
八成癒合的經脈在體內構建出恐怖的循環系統,硬抗著寒風的侵襲。
手裡捏著那根白天留下的毒蛛後腿。
這東西長著密密麻麻的倒刺,外殼硬度比得上精鐵。
陸雲澤根本不管這些。
連著甲殼帶裡面沒烤熟的肉,直接往嘴裡塞。
嘎嘣。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在寂靜的林子裡迴蕩。
堅硬的蛛殼在他森白的牙齒下寸寸崩碎。
胃腔里。
微縮狀態的萬物熔爐開啟了高功率研磨模式。
毒蛛腿里蘊含的蛋白質和生命精氣被瘋狂榨取。
轉化成滾燙的熱流沖刷著四肢百骸。
陸雲澤吐出一塊嚼不爛的死皮。
咀嚼聲突然停了。
原本隱藏在四周枯葉下的微弱蟲鳴驟然斷絕。
地面傳來極輕的馬蹄悶響。
有人用破布包住了馬蹄鐵。
陸雲澤連頭都沒轉,繼續從蛛腿上撕下一條生肉。
十二個裹著黑面巾的壯漢。
悄無聲息地從松林四周的陰影里摸了出來。
每個人背上都配著一把寬大的連環背刀。
刺鼻的劣質金瘡藥味混著荒野的土腥味瞬間散開。
為首的獨眼漢子身材魁梧。
瞎掉的右眼處留著一道猙獰的刀疤,手裡提著刀,靴底踩在凍土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這群人是常年活躍在大荒府城周邊的血刀客。
專干殺人越貨的勾當。
剛才他們在十里外聞到了這邊隨風飄散的赤鱗蟒肉香,直接循著味摸了過來。
獨眼漢子走到距離馬車最近的地方。
刀尖探出。
挑起一塊蓋在板車上的破帆布。
底下紫黑色的赤鱗蟒風乾肉暴露在空氣中。
獨眼漢子僅剩的左眼爆出極度貪婪的綠光。
這是大黑山深處才有的高階凶獸。
別說這麼多,就是巴掌大的一塊,拿到大荒府城也能換幾十瓶好酒。
他掃了一眼車底凍得直哆嗦的王金蟒和那群武館弟子。
斷定這幫人只是一群誤走狗屎運撿到凶獸屍體的倒霉蛋。
獨眼漢子抬起左手打了個手勢。
周圍十一個手下同時動了。
嗆啷。
十二把大背刀同時出鞘。
森寒的刀光把篝火旁的眾人死死圍住。
冰冷的刀背直接貼在了王金蟒的側臉上。
刺骨的寒意讓王金蟒打了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視線觸及刀鋒的瞬間。
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漏氣的破音。
「別殺我!我爹是清平鎮首富!」
「我有錢!」
旁邊的武館弟子們嚇得縮成一團。
看到對方那一身濃重的血煞氣,連拔出腰間防身短刀的勇氣都沒有。
「都宰了,肉留下,馬車和人也帶走賣掉。」
獨眼首領聲音沙啞,連半句廢話都沒多說。
在這片荒野上,死人最守規矩。
他提著大背刀,徑直朝著距離最近的阿草走去。
這個抱著本破布睡覺的小丫頭最礙事。
阿草猛地驚醒。
看著逼近的凶神惡煞,小臉煞白。
死死把帳本抱在懷裡,兩隻腳蹬著地直往後縮。
「別過來!大俠!大俠救命啊!」
獨眼首領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揚起手中的大背刀就要劈下。
一直坐在枯木墩上的陸雲澤咽下了嘴裡最後一口毒蛛肉。
拍了拍掌心掉落的碎渣。
緩緩抬起頭。
「這荒郊野嶺的,你們出門不帶點乾糧嗎?」
聲音不大。
卻在寂靜的黑松林里聽得清清楚楚。
獨眼首領腳步一頓。
轉頭盯向那個穿著單薄麻衣、坐在木墩上的男人。
沒有感受到半點武者特有的氣血波動。
連個入門的雜魚都不算。
獨眼首領冷笑一聲。
放棄了砍殺阿草。
轉過身,大跨步走向陸雲澤。
手中的大背刀帶起一陣破空的嗚咽。
初級武師的氣血在體內轟然爆發。
刀鋒割裂空氣,將地面的枯葉直接卷出一個小型旋渦。
徑直劈向陸雲澤的脖頸。
這一刀力道極猛,足以把一頭成年的黑風狼劈成兩半。
王金蟒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那煞星要是死了,今晚所有人都得被剁成肉醬。
陸雲澤沒躲。
他甚至連屁股都沒挪動一下。
右手臂隨意地抬起。
食指和中指探出。
在半空中極其精準地一夾。
「錚!」
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炸響。
那把裹挾著初級武師狂暴氣血的大背刀,在距離他脖頸不足兩寸的地方驟然懸停。
獨眼首領左眼眼皮猛跳。
雙手握緊刀柄。
兩條胳膊上的肌肉高高隆起,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
那把刀卻死死卡在對方的兩根手指中間。
紋絲不動。
「沒帶乾糧,來湊什麼熱鬧。」
陸雲澤眼底紅芒微閃。
指尖猛地一發力。
「咔嚓」一聲脆響。
由百鍊精鋼打造、足有兩指寬的大背刀。
從中間直接崩斷。
獨眼首領大驚失色,想要抽身後退。
晚了。
斷裂的刀尖被陸雲澤捏在指尖。
手腕隨意一抖。
半截刀刃化作一道銀色的閃電。
噗嗤。
刀尖貫穿了獨眼首領的左肩肩胛骨。
強大的動能帶著他魁梧的身軀向後倒飛出去。
砰。
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後方一棵三人合抱的黑松樹幹上。
溫熱的鮮血順著樹皮往下流。
劇痛讓獨眼首領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全場死寂。
風停了。
剩下的十一名血刀客雙腿發軟。
握刀的手劇烈哆嗦。
吧嗒。
不知是誰的手指失去了力氣,沉重的大背刀掉在了凍土上,砸出一聲悶響。
他們看向那個坐在木墩上的男人,眼神里透著見到厲鬼般的驚恐。
徒手接下初級武師的全力一刀。
兩根手指捏碎精鋼。
大荒府城那些威名赫赫的武將老爺也做不到這種地步。
陸雲澤站起身。
扯下掛在樹枝上的一塊破麻布。
擦了擦嘴角殘留的碎渣。
邁著步子走向被釘在樹上哀嚎的獨眼首領。
軍靴踩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每走一步,血刀客們的呼吸就停頓一分。
陸雲澤站在樹下。
仰起頭看著那個痛得臉色發白的獨眼漢子。
「看你們這體格,平時肉沒少吃。」
「干起苦力來應該比那幾個廢物強。」
陸雲澤轉過身。
目光掃過剩下十一個雙腿打顫的血刀客。
「馬留下。」
「人滾過去,跟他們一起套繩子拉車。」
陸雲澤伸手指了指王金蟒所在的方向。
「誰再抖一下,我就把他的手腳全卸下來,架在那堆火上烤了。」
這番話語氣平淡。
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反倒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十一個血刀客撲通一聲。
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把手裡的大背刀遠遠扔開。
阿草第一個回過神來。
她立刻從地上爬起。
一溜煙跑到被釘在樹上的獨眼首領面前。
強忍著刺鼻的血腥味,熟練地扯下對方腰間那個鼓鼓囊囊的錢袋。
打開一看。
裡面裝著幾張百兩面額的銀票,還有十幾塊碎銀子。
小丫頭眼睛瞬間亮了。
立刻轉身走向跪在地上的那十一個人。
「別磨蹭!」
「身上的錢袋、銀票、值錢的玉佩全掏出來!」
阿草手裡拿著炭筆,在破布帳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十二匹好馬,外加十二個精壯苦力。」
「大俠,這回去府城的路,能少走半天了!」
武館弟子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這小丫頭搜刮劫匪的動作,比土匪還熟練。
陸雲澤看著地上的幾個錢袋。
隨手從裡面挑出三顆沾著泥土的劣質氣血丸。
也不管髒不髒。
直接拋進嘴裡生嚼。
萬物熔爐迅速將這微薄的藥力壓榨吸收。
他拍了拍手。
目光穿過黑松林的針葉。
看向荒野盡頭的那條官道。
地平線上,大荒府城巨大的黑石城牆輪廓,已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