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府城的主幹道寬達十丈。
地面鋪設的青石板光可鑑人。
高重力星球下的建築風格透著一股粗獷的厚重底蘊。
路邊店鋪清一色採用重達數噸的黑曜巨石壘砌而成。
高挑的屋檐下懸掛著大紅色的絲綢彩旗。
隱村這支詭異的車隊剛一轉入主街,直接讓整條繁華的街道陷入了停滯。
來往的路人紛紛駐足避讓。
無數道目光投向車隊,眼神中透著活見鬼般的驚駭。
前排拉車的那群苦力太過惹眼。
趙師叔身上那件鎮山武館總部執事服已成了一堆破布條。
但領口處的那個金色「山」字圖騰依然清晰可辨。
旁邊跟著十幾個衣衫襤褸的內門弟子。
再往後是一排滿臉橫肉、殺氣騰騰的獨眼血刀客。
這些人平日裡在大荒府城周邊隨便跺跺腳,地面都得震三震。
眼下全被拇指粗的麻繩死死套著脖頸。
一個個累得口吐白沫。
破爛的靴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印。
圍觀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驚呼聲。
震撼的不僅是這群特殊的勞動力,更是後面那幾輛被壓得吱嘎作響的重型貨車。
破舊帆布被冷風掀開。
成堆的暗紫色肉塊散發出極其狂暴的血氣。
有識貨的傭兵一眼就認出了這些肉塊的來歷。
「大黑山深處的霸主,赤鱗蟒!」
一個臉上帶疤的老傭兵倒吸一口涼氣,指著車廂。
「看這肉質纖維的密度,起碼活了幾百年。」
「光是那一塊排骨,賣到黑市就能換幾十顆下品氣血丹。」
議論聲順著風飄蕩。
阿草坐在第一輛貨車的肉堆上,兩隻眼睛根本不夠用。
她自打出生就沒離開過貧瘠的隱村。
初次見到這種繁華陣仗,連呼吸都忘了。
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位。
那一串串紅彤彤的果子裹著晶瑩剔透的糖衣。
勾得小丫頭直咽唾沫。
車輪繼續向前滾動。
路過一家占地極廣的鐵匠鋪。
牆上掛著一排排千錘百鍊的精鋼大刀,刀刃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阿草看得眼珠子徹底直了。
她立刻掏出那本破布帳本,用牙齒咬了咬炭筆頭。
快速在紙頁上寫畫計算。
一把刀折算十兩銀子,這裡有幾十把。
買回去全換成過冬的肥豬肉。
算著算著,小丫頭嘴角壓抑不住地往上翹。
隊伍行至一處寬闊的十字路口。
一頂青色小轎從另一條街道迎面抬了過來。
轎子四周跟著七八個腰懸長刀的錦衣護衛,步履生風。
轎簾掀開。
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精明男人探出頭,百無聊賴地打量著街邊的商鋪。
此人是王家駐大荒府城產業的總管事,錢大富。
他的目光隨意掃過街道,不經意間撞上了那支惹眼的車隊。
視線落在最前方拉車的一個胖子身上時。
錢管事眼眸暴突,下巴差點砸在膝蓋上。
那個被麻繩勒得半邊身子飆血、滿臉污垢、撅著屁股喘粗氣的肉球。
化成灰他錢管事也認得。
那可是自家清平王家唯一的單傳繼承人,王金蟒大少爺!
「落轎!」
錢管事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嗓音劈裂。
轎夫還沒停穩,他就連滾帶爬地撲了出來。
直接無視了地上那層散發著腥味的馬糞,一個猛撲抱住了王金蟒的大腿。
「少爺啊!」
錢管事嚎啕大哭,眼淚鼻涕瞬間糊了王金蟒一褲腿。
「您怎麼成這副模樣了!」
「老爺在家裡急得連飯都吃不下,還以為您進山遭了毒手!」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車隊被迫停下。
王金蟒拉車拉得腦子裡全是漿糊,雙腿灌滿了鉛。
被錢管事這麼一抱,雙膝徹底發軟。
一屁股重重跌坐在青石板上,震起一蓬灰塵。
他費力地抹開糊在眼睛上的血污泥水。
看清了來人的臉。
王金蟒眼眶瞬間通紅。
家裡人!
這是家裡派來救他的!
這些天拉車受的屈辱、挨的毒打、咽下的發餿窩頭。
一股腦全湧上心頭。
他張開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巴。
一句悽厲的「救命」壓在喉嚨口,眼看就要破繭而出。
他的餘光不受控制地向後一掃。
陸雲澤正隨意靠在那堆肉山上。
單薄的麻衣在寒風中微微揚起。
男人低垂著眉眼。
右手指尖不知從哪裡摳出了一塊堪比精鋼的青岡岩碎石。
隨意地在指肚間揉搓。
悉悉索索的金屬粉碎聲在空氣中傳開。
堅硬的岩石化作細密的石粉順著指縫簌簌滑落。
這可是連高階武師用盡全力都捏不碎的特殊石料。
王金蟒頭皮猛地一炸。
一股刺骨的涼意從尾椎骨直竄天靈蓋。
城門洞裡徒手捏化純鋼門釘的畫面,夾雜著高溫焦臭味,瘋狂在腦海中閃回。
那句還沒出口的「救命」,硬生生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嗆得他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咳。
錢管事還趴在地上乾嚎,完全沒察覺到王金蟒的恐懼。
他從地上爬起,轉頭看向那些錦衣護衛,厲聲咆哮。
「都瞎了眼嗎!」
「拔刀!」
「把少爺身上的繩子給我砍斷!」
錢管事挺起胸膛,盛氣凌人地環顧四周。
最後把目光鎖定了坐在高處、一派氣定神閒的陸雲澤。
這車隊連個護旗鏢師都沒有,帶頭的還是個連氣血波動都感受不到的窮酸漢。
錢管事心中底氣十足。
「我倒要看看,是大荒哪條道上的雜碎。」
「連我清平王家的少東家都敢當畜生使喚!」
話音未落。
錢管事從懷裡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
足有十幾張大額面值。
他手腕一抖,將銀票朝著陸雲澤所在的馬車甩了過去。
「這是五百兩現銀!」
「拿著錢,帶著你的人,立刻滾出府城!」
銀票在空中散開。
被穿堂風一卷,飄飄灑灑地落向車架。
陸雲澤眼皮都沒抬一下。
任由一張百兩面額的銀票落在他的靴尖上。
他懶得伸手去撿。
胃腔里,高頻運轉的萬物熔爐正傳來極其恐怖的飢餓信號。
八成修復度的經脈得不到能量補充,在體內傳來隱隱的脹痛。
脾氣已經處於暴走的臨界點。
陸雲澤拍了拍手裡的石灰粉末。
紫金色的眸子終於抬起。
視線越過那堆銀票,落在冷汗狂飆的王金蟒臉上。
語氣溫和得令人骨頭髮酸。
「家裡人來接你了。」
陸雲澤嘴角扯出一個全無溫度的弧度。
「你想跟他走嗎?」
王金蟒聽完這句話,全身上下數百斤肥肉開始了劇烈抽搐。
走?
跟這幾個頂多初級武師的廢物護衛走?
只要他今天敢同意解開這根麻繩。
下一息。
他王金蟒的腦袋就會被當成核桃,被那隻手捏出一腦門紅白相間的豆花!
絕對的求生欲在這一刻徹底碾碎了羞恥心。
「滾開!」
王金蟒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野豬咆哮。
他不知哪裡來的邪力,一腳結結實實地踹在錢管事的肚子上。
錢管事全無防備,被踹得倒飛出去。
在粗糙的青石板上連滾了三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
「誰他娘讓你來解繩子的!」
王金蟒死死抓緊肩膀上那根被鮮血浸透的粗麻繩。
兩隻眼睛憋得通紅,唾沫星子狂噴。
「少……少爺?」
錢管事捂著翻江倒海的肚子,滿臉寫著不可理喻。
周圍拔出長刀的護衛徹底傻眼,舉著刀不知所措。
「我是來救您的啊!」
「救個屁!」
王金蟒把胸脯拍得震天響,嗓音嘶啞。
「老子生是拉車的人,死是拉車的鬼!」
「我熱愛拉車!」
「這項偉大的事業能鍛鍊我的體魄,磨鍊我的武道意志!」
王金蟒指著錢管事的鼻子破口大罵。
「馬上帶著你的人,滾回清平鎮!」
「誰要是敢耽誤老子為主子送貨,老子誅他九族!」
這番話砸落地面。
整條街陷入絕對的死寂。
所有圍觀的路人統統張大了嘴巴。
這胖子有受虐傾向。
放著錦衣玉食的少爺不當,非要跟牲口搶活干。
旁邊的趙師叔眼看王金蟒表了態。
他常年在江湖摸爬滾打,心眼轉得飛快。
這煞星要是發飆,周圍一圈人全得填坑。
趙師叔立刻跟著原地跳起。
他一把搶過旁邊血刀客手裡的一根備用麻繩,死死纏在自己腰上。
「快滾!」
趙師叔衝著錢管事怒吼,口水噴了對方一臉。
「擋了大爺的道,老子活剝了你的皮!」
「別以為你們王家有兩個臭錢就能侮辱我們高尚的靈魂!」
「我們這是在進行肉體修行!」
錢管事坐在地上凌亂了。
他揉了揉眼睛,看看滿嘴大義的王家大少爺。
又看了看那位鎮山武館赫赫有名的趙執事。
這兩人腦子全壞了。
車廂上。
阿草手忙腳亂地從肉堆縫隙里摳出那幾張散落的銀票。
用袖子仔細擦掉上面的泥土,整整齊齊地夾進破布帳本里。
「大俠,這錢他們不要,我先收作車隊經費了。」
小丫頭兩眼放光。
今天真是撞了財神爺。
陸雲澤對那幾張廢紙提不起半點興趣。
他閉上眼,感受著體內越來越狂暴的純陽氣血。
最後一點耐心被消磨殆盡。
「鬧劇看夠了。」
陸雲澤的聲音不高。
卻清晰無誤地扎進每一個拉車苦力的耳膜。
帶著一股不容違逆的壓迫感。
「加速。」
他伸出手指,點向主幹道盡頭隱約可見的一座高聳木樓。
「前面那座三層樓,就是藥王閣。」
「一炷香內,把車給我停到它門口。」
陸雲澤重重拍了一下身下的赤鱗蟒肉塊。
「晚一息。」
「你們就可以自己找塊風水寶地躺下了。」
這句話成了絕對的催命符。
王金蟒發出一聲杜鵑啼血般的悽厲嚎叫。
他根本不顧及已經斷裂的鎖骨。
兩條粗短的肉腿在青石板上蹬得火星四濺。
「拉!」
趙師叔雙目赤紅,拼了老命往前死拽。
十幾個血刀客和武館弟子同時發力。
五輛重達上萬斤的貨車,竟然在這繁華的府城主街上,飆出了驚人的高速。
車輪碾壓著青石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兩旁的攤販嚇得紛紛躲避。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呆若木雞的錢管事。
車隊橫衝直撞,直奔城南而去。
距離那座高樓越來越近。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股極其濃郁的草木清香。
其中夾雜著凶獸骨血熬煮後的奇異腥甜。
一座飛檐斗拱、氣派非凡的木樓矗立在街道盡頭。
整座樓體竟是由造價昂貴的金絲楠木搭建而成。
牌匾上,用純金漆水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藥王閣。
兩尊三丈高的白玉石獅鎮守在大門兩側。
台階全是用一整塊漢白玉雕琢鋪設。
奢華到了極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