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當頭澆下。
粘稠的腥味直衝鼻腔。
阿草木訥地摸了一把臉。
手心全是溫熱的紅。
距離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原本那匹披著玄鐵重甲的戰馬,連同上面的重甲騎兵,已經碎成了一灘灘爛泥。
只有一截折斷的精鋼矛尖,打著旋兒釘在腳邊的青石板里。
尾端還在嗡嗡顫動,發出刺耳的銳鳴。
這丫頭腦子裡全是木的。
根本不明白剛剛發生了什麼。
直到那一蓬溫熱的碎肉砸在肩膀上,她才後知後覺地打了個冷顫。
趴在貨車車軲轆底下的王金蟒,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拉箱聲。
「活、活了……」王金蟒嘴唇發紫,雙手死死摳著地磚縫隙,一身肥肉抖得像篩糠一樣。
「大俠……是大俠出手了!」
旁邊癱倒的趙師叔,也猛地睜開眼。
絕望的眼底爆起一團狂喜,眼淚鼻涕全下來了,雙手合十拼命磕頭。
「有救了!這活閻王沒死!我們不用變肉泥了!」
一陣極其沉悶的腳步聲,從假山廢墟的地洞深處傳出。
咚。
咚。
每一腳,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坎上。
重逾千鈞的步伐,連帶著地表的積水跟著有節奏地跳躍。
漫天飛揚的血霧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踩著崩碎的台階,緩緩走了出來。
陸雲澤赤著上身。
虬結的肌肉線條在昏暗的光線下,流轉著危險的暗金光澤。
那是九成經脈修復後,肉身自然散發的恐怖密度。
哪怕沒有動用任何氣血,光是站在那裡,周圍的空間就隱隱生出一種被重力強行擠壓的扭曲感。
他單手抓著一根比成年人胳膊還粗的獸腿骨,一邊走,一邊面無表情地咀嚼著。
嘎嘣嘎嘣的碎骨聲,在這死寂的長街上清晰可聞。
聽得人頭皮發麻。
「呸。」
陸雲澤吐出一塊嚼不爛的碎骨渣,順手把剩下的半截火狐腿骨扔在地上。
啪嗒一聲脆響。
火狐殘存的妖氣順著腿骨散開。
周圍那些原本狂躁衝鋒的重甲軍馬,立刻嚇得雙膝發軟,齊刷刷跪倒在地,發出驚恐的哀鳴。
無論馬背上的騎兵怎麼抽打,這些畜生就是死死把頭磕在地上,連動都不敢動。
「大俠!」
阿草終於回過神。
這丫頭根本不管滿地的血水爛肉,丟下手裡的半截燒火棍。
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陸雲澤的大腿肚子。
「大俠你可算出來了!」
阿草抹著臉上的血,把懷裡那本破布帳本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壓不住的哭腔。
「他們要搶咱們的蛇皮!」
「那都是蓋大瓦房、換肥豬的錢啊!全都記在帳上的,少一個大錢都不行!」
小丫頭從腰裡掏出半截折斷的炭筆,指著半空中的魏金元,一筆一划在帳本上畫了個大黑圈。
「那個騎大馬的還讓人拿長槍戳我,差點把帳本捅了個對穿!」
「嚇得我把中午吃的窩頭都差點吐出來!」
「大俠,你得讓他賠錢!驚嚇費、衣服洗漿費,全得算上!」
阿草越說越來勁。
有陸雲澤站在身邊,她連藥王閣的最高武力都敢直接指著鼻子罵。
膽子大得連馬車底下的王金蟒都看傻了。
那是魏閣主啊!你一個小叫花子怎麼敢?
陸雲澤低頭。
看著抱在腿上、像個泥猴一樣還不忘算帳的阿草。
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有些殘忍的弧度。
「沒出息的玩意。」
陸雲澤冷哼一聲,大掌按在阿草亂糟糟的頭髮上,用力揉了兩把。
「老子的帳房,也是他們能動的?」
他剛把一整鼎大妖心頭血和整隻火狐吞進肚子。
胃裡的萬物熔爐把那些極品藥力煉化個七七八八。
九成修復度的經脈,此刻充滿了狂暴到需要立刻宣洩的物理動能。
陸雲澤沒有再看阿草。
視線越過滿地狼藉,直接鎖定半空中那道氣息最為張狂的身影。
「地下那幾個廚子手藝太次,飯沒做熟,連塞牙縫都不夠。」
陸雲澤抬起右手,捏了捏自己的後頸。
骨節發出一連串爆竹般的清脆連響。
「這剛出來,你們倒好,主動把下半場的飯後甜點送上門了。」
半空中的魏金元面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背後的血煞虛影劇烈翻滾。
高階武將的龐大感知如同一張巨網,在陸雲澤走出來的瞬間,就將其里里外外掃了個通透。
沒有氣血。
連丹田都是一片死寂。
不管怎麼探查,這具身軀都沒有任何靈氣或法則的運轉痕跡。
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凡夫俗子。
「本閣主當是什麼三頭六臂的怪物,跑來我藥王閣撒野。」
魏金元怒極反笑,聲音裹挾著雄渾的氣血,在長街上空轟然炸響。
「原來就是個連氣血都沒點燃的螻蟻!」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名被玄鐵殘片轟爆的騎兵,眼中全是不屑。
在這位閣主大人的認知里,沒有氣血,就不可能擁有碾壓武者的力量。
唯一的解釋,就是對方依靠外物。
「仗著在地宮裡摸到什麼失傳的古老暗器,偷襲殺了我大長老,還敢在本閣主面前大放厥詞?」
泥水坑裡的二掌柜聽到這話,頓時來了底氣。
他連滾帶爬地跳起來,躲在幾名騎兵身後,指著陸雲澤破口大罵。
「閣主英明!這小畜生就是個靠幾分蠻力和陰險機關的野種!」
「他把地宮裡的造化藥液全糟蹋了,兩位供奉大人肯定也是被他用機關算計死的!」
「閣主,一定要扒了他的皮!」
「把他吊在城門樓上點天燈,把那丫頭剁了餵狗!」
二掌柜叫得撕心裂肺。
周圍那些原本嚇破膽的武館弟子,聽到閣主說陸雲澤是個沒氣血的凡人,也都愣住了。
只有王金蟒拼命往馬車底下縮。
「白痴……一群白痴……」
王金蟒渾身發抖,雙手捂著耳朵。
「暗器能把十三個武師當白菜一樣拔了?這特麼是披著人皮的凶獸啊!」
陸雲澤歪著頭。
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完全無視了二掌柜的狗吠。
「上面的那個。」陸雲澤指了指半空中的魏金元,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菜市場挑肉。
「你的氣血聞起來,比地下那隻狐狸濃一點點。」
「自己滾下來讓我撕了,或者我上去把你打碎了再吃。」
「選一個。」
魏金元眼角劇烈抽搐。
縱橫大荒府城幾十年,哪怕是府主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喊一聲魏兄。
今天竟然被一個毫無氣血的凡人,當著滿城百姓的面,指著鼻子當成一盤菜?
恥辱。
不可原諒的恥辱!
「豎子狂妄!找死!」
魏金元暴喝出聲。
暗黑色的氣血如同決堤的洪水,從他體內瘋狂噴涌而出。
周遭的空氣瞬間被點燃。
整個長街的溫度直線飆升,地面殘存的積水在眨眼間蒸發,青石板上甚至冒起了刺鼻的白煙。
那些退到百米開外的圍觀路人,被這股狂暴的威壓逼得連連後退。
不少人直接雙膝發軟,跪趴在地。
「本閣主要將你抽筋拔骨,把你的靈魂囚禁在玄鐵丹爐里,用妖火熬煉七七四十九天!」
魏金元雙腳猛蹬馬背。
龐大的身軀借力躍至十幾米的半空。
背後那尊三丈高的血煞虛影瞬間融入他的右臂之中。
「鎮閣絕學,血煞開山掌!」
他厲嘯一聲,右掌朝著下方的陸雲澤狠狠拍落。
天地間的靈氣瘋狂暴動。
半空中,一道長達十幾米的恐怖血色掌印迅速凝結成型。
掌印邊緣燃燒著暗紅色的妖火,帶著壓爆空氣的轟鳴聲,宛如一座從天而降的血色大山。
這門武技,曾一掌拍碎過黑山的一處堅硬山頭。
如今由高階武將含怒全力出手,威力更是強悍到讓人窒息。
巨掌還沒落地。
恐怖的風壓已經將藥王閣門前的地磚寸寸掀飛。
裝滿赤鱗蟒肉的馬車被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木骼碎裂聲。
阿草直接被風壓按在地上,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趙師叔和十幾個武館弟子連慘叫都沒發出,直接被氣壓拍在地磚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嘔血。
面對這毀天滅地的一擊。
處於風暴中心的陸雲澤,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花里胡哨。」
冷冰冰的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
沒有動用任何能量防禦。
也沒有催動丹田裡的半點純陽真血。
陸雲澤只是雙腿微屈,腰腹部的肌肉瞬間擰緊,發出猶如鋼纜拉伸般的滯澀聲響。
轟!
腳下的黑石地面連同地基,瞬間炸出一個直徑超過兩米的半圓形隕石坑。
數以噸計的碎石夾雜著泥土,呈放射狀沖天而起。
借著這股狂暴絕倫的反作用力。
陸雲澤整個人化作一枚突破音障的重型穿甲彈,拔地而起。
不躲。
不閃。
迎著那當頭罩下的十幾米血色巨掌,直接硬剛撞了上去。
右臂向後拉伸。
五指緩緩收攏成拳。
指骨因為絕對的用力,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手臂上的肌肉纖維寸寸墳起,將周圍的空氣強行排開,形成了一片絕對的真空地帶。
「給我碎。」
一記最原始、最不講理的直拳。
沒有任何武技的招式變化,只有純粹到極致的物理質量,與超強加速度的殘暴疊加。
拳鋒狠狠砸在那遮天蔽日的血色掌印正中心。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停滯了一瞬。
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眼睛看著半空中的碰撞。
魏金元掛著殘忍的冷笑。
等著看這個不知死活的凡人,被氣血絕學拍成一灘沒有骨頭的爛肉。
然而。
沒有任何能量僵持的過程。
沒有勢均力敵的拉鋸戰。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破裂聲,在半空突兀炸響。
那道連山石都能輕易拍碎的血煞巨掌,在陸雲澤毫不講理的純物理肉拳面前,脆弱得就像是一塊撞上精鋼的劣質玻璃。
以拳鋒落點為中心。
密密麻麻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布滿整個血色掌印。
「什麼?!」
魏金元臉上的冷笑徹底僵住。
眼珠子幾乎凸出眼眶,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變招。
轟隆——!
巨大的血色掌印當場崩碎,化作漫天狂暴的殘存氣血碎片,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潰散。
漫天血光之中。
陸雲澤的身影去勢不減。
直接用肉身撞穿了能量風暴。
一個突進,出現在魏金元面前。
魏金元心膽俱裂。
高階武將的求生本能讓他瘋狂運轉護體罡氣,想要抽身後退。
晚了。
陸雲澤的大手探出,像撕裂一張薄紙般,輕鬆穿透了那層厚達三寸的護體罡氣。
沒有任何花哨。
五指精準無比地卡在了這位大荒府城頂級強者的脖頸上。
那股足以捏碎星隕鐵的恐怖握力,瞬間死死扼住了魏金元的呼吸。
高高在上的魏閣主,此刻就像一隻待宰的老母雞。
雙腳懸在半空中無助地亂蹬。
引以為傲的高階武將氣血,在這個男人掌心傳來的絕對物理碾壓下,竟然連調動都成了一種奢望。
陸雲澤紫金色的雙眸在半尺內盯著他,眼底滿是把玩獵物的冷意。
「這就是你的氣血絕學?」
五指微微收緊,骨骼錯位的聲音從魏金元喉嚨里傳出。
「太弱了,連給我塞牙縫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