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清那輛紫檀木馬車在前面慢悠悠地領路。
後頭跟著一支散發著刺鼻腥臭味的詭異車隊。
王金蟒和趙師叔套著粗糙的麻繩。
兩人脖子上勒出一道道血痕。
身後的貨車上堆著足足十幾萬斤的赤鱗蟒風乾肉。
鮮紅的血水混著黃泥順著車斗縫隙往下滴答。
十幾個鼻青臉腫的武館弟子在後面拼命推車。
車隊所過之處,路人紛紛捂著鼻子避讓。
阿草大喇喇地盤腿坐在最高的那座肉山上。
手裡捏著半截炭筆。
小舌頭時不時舔一下筆尖。
破布帳本翻得嘩啦作響。
「三把鋼刀,就算劈卷刃了,去鐵匠鋪回爐當鐵渣賣,也能換七十文大錢。」
阿草嘴裡念念有詞。
「那老頭身上的鐵甲雖然被大俠撕爛了,但料子厚實。」
「一斤鐵十文,這怎麼也得有五六十斤。」
她低頭看了一眼走在車軲轆旁邊的陸雲澤。
「大俠,這趟吃大戶包吃包住。」
「咱們帶來的乾糧是不是就省下了?」
阿草眼睛放光。
「我算過了,這些蛇肉一塊不吃,全倒騰到集市上賣掉。」
「能在隱村蓋個十進十齣的大院子!」
「還能買一百頭黑毛豬,天天熬豬油渣吃!」
陸雲澤走在馬車旁邊。
連頭都沒回。
「就這點出息。」
陸雲澤踢飛腳邊的一塊石子。
「蓋個土院子有什麼意思。」
「你沒聽前面那位大小姐說嗎?」
「她家裡好東西多得是。」
「咱們進去隨便薅點,也比你賣豬肉強。」
王金蟒一邊拉車一邊翻白眼。
他現在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兩隻腳掌磨出了核桃大的水泡。
踩在青石板上鑽心地疼。
「阿草姑奶奶。」
王金蟒壓著嗓子哀求。
「您消停會吧。」
「前面那可是蘇家。」
「大荒府城第一首富。」
「裡面的水深著呢,連我爹見著蘇家的下人都得賠笑臉。」
趙師叔在旁邊也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是啊是啊。」
「蘇家養的高階武師比咱們武館的門檻還高。」
「咱們還是老老實實在外面拉車,別進去觸霉頭了。」
阿草一聽這話,手裡燒火棍直接敲在王金蟒的禿瓢上。
「放屁!」
「大俠說了,這是去吃大戶!」
「蘇家有錢怎麼了?」
「再有錢,能比大俠拳頭硬?」
小丫頭現在對陸雲澤盲目崇拜。
連大荒府主都沒放在眼裡。
更別提什麼首富了。
車隊穿過府城最為繁華的中心主街。
周圍的商鋪越來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成片高大厚實的青磚圍牆。
蘇清清的馬車在一座占地極廣的大宅前停下。
陸雲澤停下腳步。
抬眼打量起這座大荒府城第一豪門的門臉。
這地方確實氣派。
門前蹲著兩尊足有三丈高的白玉石獅子。
獅眼是用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鑲嵌的。
朱紅色的大門高達兩丈。
木料里混著成色極好的精金,陽光一照,閃爍著刺目的金光。
連門檻都是用上等的水磨青石鋪就的。
阿草坐在肉山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我的親娘嘞。」
阿草扔了炭筆。
雙手抓著車廂板。
「大俠,你看見門上那些金光閃閃的銅釘了嗎?」
「那要是摳下來一個,能買多少斤白面啊!」
王金蟒嚇得腿一軟。
直接跪在青石板上。
「祖宗哎,你要死別拉著我們。」
「那是蘇家特製的赤金法紋釘,敢碰一下,蘇家護衛能把你手剁了餵狗!」
陸雲澤沒理會他們的吵鬧。
胃裡的萬物熔爐發出一陣隱秘的嗡鳴。
他聞到了。
這蘇家大院裡飄出來的味道,遠比蘇清清那個香囊要濃郁得多。
蘇家大門外。
六名全副武裝的青衣護衛筆直地站成兩排。
一個個氣血充盈。
全是中階武師的修為。
門房是個留著八字鬍的老頭,看到自家大小姐的馬車,立刻滿臉堆笑迎上來。
「大小姐,您可算回來了。」
老頭話音剛落。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汗臭味就撲面而來。
門房老頭皺起眉頭,捂著鼻子往後退了兩步。
六名護衛的目光瞬間落在後面那支破破爛爛的車隊上。
拉車的苦力衣衫襤褸,身上沾滿泥水和血漿。
車上堆著的肉塊還在往下滴血。
甚至還有幾隻綠頭蒼蠅在上面打轉。
護衛們眼中毫不掩飾地透出嫌惡。
這大荒府城裡,就算是城主府的下人,也不敢這般髒臭地靠近蘇家大門。
一名身材魁梧的護衛統領大跨步走下台階。
一身高階武師的強悍氣血毫不收斂。
暗紅色的氣焰在他體表浮動。
統領直接伸出長刀,連著刀鞘橫在王金蟒的胸前。
擋住了肉車的去路。
「大小姐,這些叫花子是從哪來的?」
護衛統領滿臉的不悅。
視線掃過王金蟒和那群武館弟子。
最後落在站在馬車旁的陸雲澤身上。
他稍微感應了一下。
對方身上連一絲一毫的氣血波動都沒有。
丹田死寂得像塊石頭。
這就是個沒有氣血的凡人廢物。
統領嗤笑一聲。
「大小姐,蘇家的規矩您是知道的。」
「這等污穢之人,怎配踏入我蘇家大門?」
統領用刀鞘指著地上那攤從車上滴落的血水。
「您看看。」
「這赤鱗蟒的臭血,把這上等的水磨青石板都弄髒了。」
「底下人光是洗這塊地,就得費掉幾大桶的清靈水。」
蘇清清剛剛踩著腳踏走下馬車。
聽到統領的話,柳眉倒豎。
她知道陸雲澤的恐怖。
魏金元的死狀還歷歷在目。
這白痴統領居然敢去招惹這個徒手撕武將的怪物?
「閉嘴!退下!」
蘇清清厲喝一聲,快步走上前。
「這位是我請來的貴客!」
「馬上開正門迎客!」
護衛統領愣了一下。
看了一眼陸雲澤那破爛的衣著和赤裸的上半身。
眼底的鄙夷更甚。
「大小姐,這野人算什麼貴客?」
統領仗著自己在蘇家幹了十幾年,且是大長老的心腹。
並沒有立刻退下。
「大長老吩咐過,最近城裡不太平。」
「沒有身份核實的閒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
「尤其是這種連氣血都沒點燃的凡夫俗子,放進門,髒了蘇家的地盤。」
阿草氣得從肉山上跳下來。
拎著燒火棍指著統領的鼻子。
「你罵誰是野人?」
「大俠一頓能吃幾十頭大黑豬,你們家大門就算是用金子打的,大俠一腳也就踹塌了!」
統領眼神一寒。
高階武師的威壓直接壓向阿草。
「哪裡來的臭叫花子,找死!」
他抬起手。
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向阿草的臉。
蘇清清大驚失色。
「住手!」
但護衛統領的動作太快,距離太近。
巴掌帶起一陣勁風。
阿草嚇得閉緊了眼睛,卻死死攥著帳本沒躲。
沒有響亮的耳光聲。
只有一聲極其沉悶的氣流對撞音。
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
憑空探出。
後發先至。
輕描淡寫地扣住了統領的手腕。
護衛統領只覺得自己的手臂像被卡進了一座萬斤重的精鋼磨盤裡。
前沖的力量瞬間石沉大海。
他大怒。
全身暗紅色的氣血瘋狂向右臂匯聚。
企圖掙脫這隻沒有半點氣血的手掌。
「給我滾開!」
統領發出一聲怒吼。
陸雲澤站在原地,連膝蓋都沒彎一下。
臉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在看一隻亂撲騰的雞。
「力氣這么小,昨晚沒吃飯?」
陸雲澤歪了歪脖子。
五根指頭微微發力。
咔嚓。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脆悅耳。
統領引以為傲的高階武師護體罡氣。
在純粹到極致的物理握力面前。
像一層脆弱的窗戶紙。
瞬間爆碎。
「啊——!」
殺豬般的慘叫聲響徹蘇家大門。
統領的手腕被硬生生捏得粉碎變形。
斷裂的骨茬直接刺穿了皮膚。
鮮血狂噴。
他直接跪倒在地。
冷汗瞬間布滿整張臉。
陸雲澤鬆開手。
沒有繼續看這個倒在地上的廢物。
他轉過身,慢悠悠地走到大門旁那一根用來支撐牌樓的精鋼石柱前。
這根石柱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
表面刻滿了用來加固防禦的陣紋。
這是蘇家花費重金打造的底蘊之一。
就算初階武將全力一擊,也只能在上面留下一道白印。
陸雲澤抬起右手。
五指隨意張開。
扣在石柱表面。
沒有氣血爆發。
沒有靈氣波動。
甚至連周圍的空氣都沒有掀起波瀾。
只有那暗金色的皮膚下,肌肉纖維猛然收縮緊繃的聲音。
陸雲澤指尖發力。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陸雲澤的五根手指。
就像在摳一塊剛出鍋的熱豆腐。
毫無阻礙地。
生生鑿進了精鋼石柱內部。
石柱表面的防禦陣紋瘋狂閃爍。
隨即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陣紋當場崩碎。
陸雲澤手腕翻轉。
往外一扯。
硬生生從那根實心鋼柱上,挖下了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精鋼鋼塊。
石柱上留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五指空洞。
全場死寂。
門房老頭嚇得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幾個原本還想拔刀的護衛,手僵在刀柄上。
雙腿像打擺子一樣瘋狂打顫。
蘇清清死死咬著嘴唇,眼底的震撼怎麼也掩蓋不住。
這根本不是人類能擁有的力量。
陸雲澤把那塊從石柱上生摳下來的鋼塊放在掌心。
雙手合攏。
隨意搓了搓。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再次響起。
那塊堅硬無比的精鋼。
在陸雲澤純物理的揉搓下。
化作了紛紛揚揚的鐵粉。
洋洋灑灑地落了下去。
陸雲澤走到那個跪在地上的護衛統領面前。
統領此刻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響。
眼珠子死死盯著那些飄落的鐵屑。
陸雲澤把手上的鐵渣拍打在統領的頭盔上。
金屬粉末撞擊頭盔,發出細碎的聲響。
「路不好洗?」
陸雲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嘴角咧開一個惡霸般的弧度。
「要不,我幫你把你這身骨頭洗洗?」
統領褲襠一熱。
黃色的液體直接順著鎧甲流到了青石板上。
他連滾帶爬地往旁邊挪動。
一邊磕頭一邊用剩下的左手狂扇自己耳光。
「小人有眼無珠!」
「貴客饒命!」
陸雲澤懶得跟這種蟲子計較。
他轉過頭。
紫金色的眸子掃向那幾個堵在門口的護衛。
那六名中階武師根本不用下令。
齊刷刷地往兩邊散開,讓出一條寬敞的大道。
甚至連看都不敢看陸雲澤一眼。
蘇清清深吸一口大荒府城的空氣。
平復下狂跳的心臟。
走到陸雲澤側前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貴客見笑。」
「底下人不懂規矩,讓您看笑話了。」
「請。」
陸雲澤沒理她。
雙手插在破爛長褲的口袋裡。
大搖大擺地跨過了蘇家那道混著精金的門檻。
剛一踏進大院。
陸雲澤停下了腳步。
閉上眼睛。
鼻翼快速翕動了幾下。
他胸腔猛地起伏。
將這院子裡的空氣盡數吸入肺腑。
胃部的萬物熔爐發出極其恐怖的轟鳴。
那不是餓極了的叫喚。
而是看到頂級獵物時的興奮。
這種轟鳴聲甚至順著他的皮膚傳了出來。
像悶雷一樣在周圍迴蕩。
這蘇家大院的地底。
甚至是兩側那些用來砌花壇的青色磚石縫隙里。
都浸透了成百上千年極品藥材滲出的精華氣味。
那是一種經過歲月沉澱的純淨能量。
比藥王閣地宮裡那一鍋煮爛了的大雜燴。
不知道要高級多少倍。
「好地方。」
陸雲澤睜開眼。
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眼底爆發出濃烈的進食慾。
「這大戶人家就是不一樣。」
「連地上鋪的磚頭,聞起來都比藥王閣香。」
王金蟒套著麻繩,拉著沉重的肉車跟在後面進門。
聽到這話。
他眼前一黑。
差點當場栽倒在血水裡。
這位爺該不會是要把蘇家的房子給拆了生嚼吧?
阿草倒是興奮得很。
她跟在陸雲澤屁股後面。
四處張望。
小手抓著炭筆。
看到院子裡的白玉石階畫個圈,看到紅木走廊也畫個圈。
恨不得把整個蘇家都記在她的破布帳本上。
蘇清清讓下人去安頓阿草和那幾輛散發著惡臭的肉車。
自己親自在前引路。
穿過三道迴廊。
將陸雲澤領向蘇家的主廳——聚義堂。
「貴客,我父親外出未歸,如今府上事務由幾位長老代管。」
蘇清清壓低聲音提醒。
「他們脾氣有些固執,等會若有言語衝撞,還請看在我的面子上……」
陸雲澤根本沒聽她廢話。
一把推開了聚義堂那扇沉重的紫檀木大門。
腳剛邁過門檻。
空氣中的溫度瞬間驟降。
三道極其陰冷、帶著強烈敵意的目光。
如同實質般的利劍。
直接鎖定了陸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