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冷的聲音從黑色羅盤中傳出,在長街上迴蕩。
李家家主渾身如同篩糠。
他趴在泥水裡,腦袋死死貼著地面。
他聽出了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
那是大黑山深處的「上宗冥使」。
一個在大荒府城傳說中,超越了武侯境,能翻手覆滅整座城池的恐怖存在。
另外幾家還活著的家主,這會兒已經完全沒了人樣。
趙家家主撅著屁股,褲襠里一片騷臭。
他們連求饒的話都不敢說,生怕呼吸重一點,就會被那羅盤裡的聲音鎖定。
蘇清清握著長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自幼熟讀大荒府城各類秘典。
那聲音里蘊含的靈力威壓,根本不是大荒府城任何人能夠抵抗的。
哪怕是突破後的楚天霸,在這威壓面前也只是一隻稍微強壯點的螻蟻。
陸雲澤卻沒有一點要跪的意思。
他反而低下頭,像是打量一件新奇的玩具一樣,看著手裡嗡嗡作響的羅盤。
暗金色的手指在黑色的陣紋邊緣輕輕颳了兩下。
「大……大俠。」
王金蟒還跪在陸雲澤腳邊,聲音抖得像快要散架的破風箱。
「這東西邪門,您可千萬別觸怒了對面的活神仙啊!」
阿草一聽這話,兩步躥了過來。
小丫頭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湊近那個黑漆漆的羅盤。
眼睛裡的綠光在夜色里格外亮。
「神仙?神仙有錢嗎?」
阿草咽了口唾沫,指著羅盤邊緣鑲嵌的幾塊發光石頭。
「大俠,這石頭亮晶晶的,要是摳下來拿到當鋪。」
「一顆少說也能換十袋精白面!」
她用手肘拐了拐身後的王金蟒。
「死胖子,這盤子你從哪刨出來的?底下還有沒有落下的?」
王金蟒都快哭了。
這都什麼時候了,姑奶奶你還惦記著換白面呢。
羅盤那頭的聲音等了半天,沒聽到楚天霸誠惶誠恐的應答。
金屬摩擦般的嗓音再次傳出。
這一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殺機。
「楚天霸。」
「裝聾作啞,救不了大荒府城。」
「一炷香後,若本座見不到三萬斤高純度血食。」
「你,以及大荒府城的所有喘氣的活物。」
「全都要進化血池。」
聲音化作實質的音波,震得周圍的建築廢墟簌簌掉灰。
長街上的數百名武師,齊刷刷捂住胸口,臉色煞白。
陸雲澤眼皮掀了一下。
他把羅盤湊到嘴邊。
就像是用對著對講機說話一樣,語氣極其散漫,還透著沒吃飽的暴躁。
「供品沒有了。」
陸雲澤打了個哈欠,隨口拋出一個重磅炸彈。
「楚天霸那個廢物,半個時辰前剛被我滅殺了。」
「連骨頭渣子都沒剩多少。」
羅盤那頭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原本刺耳的蜂鳴聲,在這一刻詭異地停頓了一下。
足足過了兩息時間。
羅盤裡爆發出不可抑制的狂暴怒吼。
「你是何人!」
「竟敢毀本座的血池棋子!你……」
對面的咒罵才開了個頭。
陸雲澤直接失去了耐心。
「廢話真多。」
他撇了撇嘴。
「你算什麼東西,也敢讓我跪?」
「聽好了。」
陸雲澤的嗓音陡然轉冷,紫金色的眸子裡凶光畢露。
「要是帶了高純度的能量,就趕緊滾過來送死,權當給我加個夜宵。」
「要是你兜里比臉還乾淨的窮鬼。」
「現在轉頭還來得及。」
話音剛落。
陸雲澤五指猛地收攏。
不需要調用任何高維法則,完全是六星武聖巔峰的絕對物理握力。
喀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爆響。
由萬年寒鐵混雜著隕星黑石打造的高級傳音羅盤。
在陸雲澤手裡,就像是一塊酥脆的餅乾。
當場炸成了一團細密的黑色粉末。
紅色的陣紋閃爍了一下,瞬間熄滅。
物理力量強行切斷了空間陣法的連接。
羅盤對面那句沒罵完的髒話,被徹底掐死在了虛空里。
粉末順著陸雲澤的指縫簌簌落下。
砸在水坑裡,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看著這瘋狂到極點的一幕。
他不僅罵了傳說中的上宗冥使。
還把通訊器給捏碎了。
「哎喲!」
阿草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
小丫頭一個猛子扎到地上,雙手在泥水裡拼命撈那些黑色粉末。
「我的盤子啊!」
阿草心疼得眼淚直打轉。
她舉著沾滿黑泥的雙手,抬頭控訴陸雲澤。
「大俠,你把它捏碎幹嘛呀!」
「就算對面是個窮鬼,這鐵疙瘩拿去給鐵匠鋪熔了。」
「也能打好幾把上好的菜刀呢!」
阿草在地上找了一圈,連一塊大點兒的碎片都沒找著。
全變成了粉。
她氣鼓鼓地站起來,掏出破布帳本。
拿起炭筆就在上面狠狠畫了一道黑槓。
「這筆帳不能算!」
阿草咬著後槽牙。
「等會那個叫什麼冥使的來了,我得從他身上刮一層油下來補虧空!」
陸雲澤沒理會阿草的跳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紫金色的雙眼微微眯起。
剛才捏碎羅盤的那一瞬間。
【洞悉之眼】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空間坐標波動。
那股波動帶著一種濃烈的、腐朽的高純度血肉氣息。
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著大荒府城的方向逼近。
「味道很重。」
陸雲澤吸了吸鼻子。
胃裡的【萬物熔爐】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純陽真血在血管里的流速陡然加快。
這是一種遇到了頂級食材的興奮感。
陸雲澤轉過頭,看向蘇清清。
「去把你們城主府廣場騰空。」
他下達了指令。
「外賣快到了,得留個夠大的桌子。」
蘇清清愣在原地。
她握著劍的手心裡全是冷汗。
「大人……」
蘇清清的聲音發顫,眼底寫滿了對未知的恐懼。
「那可是大黑山深處的冥使。」
「史書上記載,上一次冥使降臨,是因為天淵城拒絕上貢。」
「結果冥使只出了一招,整座天淵城三十萬人……」
蘇清清咬了咬嘴唇,有些說不下去了。
「三十萬口人,連具完整的屍體都沒留下,全被化成了血水。」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陸雲澤。
「大人,您的肉身確實無人能敵。」
「但對方掌握的是超脫了武侯境的詭異法則,甚至可能是半步武王境。」
「我們現在把物資轉移,離開府城或許還……」
「聒噪。」
陸雲澤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我不管他是什麼使,也不管他會什麼法術。」
「他只要長了肉,身體裡有能量。」
「今晚就得給我留在桌子上當主菜。」
陸雲澤看了一眼地上的幾位家主。
「都別趴著了。」
「趕緊滾起來,幹活!」
李家家主連滾帶爬地站直身子。
他根本不敢違抗陸雲澤的命令。
幾個老頭相互攙扶著,指揮著手下那些嚇破膽的私兵,往城主府廣場方向跑。
阿草拿著殺豬刀,站在木板車上揮舞。
「快點!慢了扣你們工錢!」
「死胖子,別擱那裝腿軟,拉車!」
王金蟒欲哭無淚。
他只能咬緊牙關,拖著變形的木輪子,在青石板上磨出刺耳的嘎吱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還不到半炷香的時間。
大荒府城東城的上空,突然颳起了一陣極其陰冷的狂風。
這風不是順著街道吹的。
而是從高空直直壓下來的。
原本因為千殺雷火陣崩潰而散開的雲層,在一瞬間被強行拉扯聚攏。
漆黑如墨的烏雲,像是一口巨大的倒扣黑鍋。
嚴嚴實實地蓋在了整個大荒府城的頭頂。
氣溫驟降。
剛才還因為地淵噴發而顯得有些悶熱的空氣。
現在冷得連呼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
轟隆。
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雷音。
緊接著,天際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
沒有任何光芒透出,只有更加深邃的黑暗。
兩頭體型超過幾十丈的四翼凶獸,從裂縫中擠出了身子。
這兩頭凶獸沒有皮肉,全身只剩下森白的骨架。
眼眶裡跳動著幽藍色的魂火。
四隻巨大的骨翼扇動,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
而在兩頭凶獸的背後,拖拽著一艘極其龐大的黑色骨船。
骨船長達幾百丈。
船體完全由不知名的巨型生物骨骼拼接而成,表面布滿了暗紅色的血咒紋路。
它就像是一座漂浮在半空中的恐怖堡壘。
以一種泰山壓頂的姿態,緩緩懸停在城主府廣場的正上方。
巨大的陰影投射下來。
將剛剛聚集到廣場上的眾人,徹底籠罩在黑暗裡。
窒息感。
這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感受。
空氣被抽乾了,沉重得讓人連直起腰都成了奢望。
王金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兩百斤的肉山直接趴平了,雙手死死抱住腦袋。
「活不了了……這回真活不了了……」
李家家主雙腿一軟,重重地磕在漢白玉地磚上。
額頭磕出血,他也渾然不覺。
骨船停穩。
一股實質般的暗紅色氣血波動,猶如海嘯,從船頭傾瀉而下。
長街上。
那幾百名各大家族的武師級私兵。
根本連抵抗的念頭都生不出。
「噗!」
最前面的一排武師,胸口如遭重錘。
齊刷刷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直接仰面倒地,抽搐了幾下便沒了生息。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半步武王境的威壓,僅僅是自然外放。
就完成了對低階武者的單方面清場。
蘇清清用長劍死死拄著地面。
劍身被壓彎成了一個危險的弧度,她的嘴角溢出一絲殷紅。
只有陸雲澤站在原地沒動。
阿草躲在陸雲澤身後,死死抓著他的褲腿,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殺豬刀。
骨船的船頭上。
一名身披寬大黑袍的人影,緩緩走到邊緣。
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一截蒼白毫無血色的下巴。
居高臨下,俯瞰著整座大荒府城。
像是在看一圈圈養的豬玀。
「好大的膽子。」
黑袍人開口了。
聲音和羅盤裡傳出的一模一樣。
冰冷、殘忍、沒有絲毫屬於人類的情感。
他甚至沒有去尋找剛才放肆叫囂的陸雲澤。
在他看來,螻蟻的挑釁,不需要去分辨是哪一隻螻蟻發出的。
黑袍人抬起一隻慘白的手,骨節粗大,指甲呈現出淬毒般的暗綠色。
食指伸出,遙遙指向下方的廣場。
兩個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字,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炸開。
「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