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白依言坐下,端起茶杯輕抿一口,茶香清冽,一如往昔。
仿佛間,他依稀看到了數千年前,他第一次來此的情景。
淵恆看著他,目光複雜難言,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唏噓。
他這位曾征戰至死,見過太多驚才絕艷之輩的仙王,此刻竟也有些詞窮。
無冕之王啊!
「無冕之王.........」
淵恆輕輕咀嚼著這個稱謂,搖了搖頭,露出一抹帶著些許自嘲的笑意。
「想當年你初次來時,尚需我開啟通道,護你周全。」
「第二次來,已能與我並肩論道。」
「而這第三次.........我已看不清你的深淺了。」
他的話語中沒有嫉妒,只有一種見證了歷史,見證了不可思議奇蹟的恍惚。
短短歲月,對於他們這等存在而言不過彈指一瞬,眼前之人卻已走到了連他全盛時期都不一定是對手的高度。
這已非「天驕」二字可以形容,這是超越了常理,打破了所有認知的奇蹟本身。
蘇白放下茶杯,神色平和,並未因自身實力而流露出絲毫傲然。
「前輩於我有引路之德,於無雙有救命之恩,於諸天有守護之功。」
「無論蘇白行至何處,此情不敢或忘。」
蘇白的語氣真誠而鄭重,讓淵恆心中一暖。
實力越強,越堅守本心者越少,蘇白能始終保持這份謙遜與感恩,比他那身驚世駭俗的實力更讓淵恆為之動容。
「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淵恆擺了擺手,隨即嘆道。
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自己的隨手所為,竟然會造就這麼一位無上存在。
「今日來此,是為前輩之前提起過的不滅仙丹。」
蘇白微微一笑,話題回歸正題。
淵恆一怔,隨即眼中感慨之光更深。
「只是未曾想,當年我提及那虛無縹緲的『不滅仙丹』,你竟真的記下了,更將其煉成.........」
「那日丹成之景,震動萬古,連我這沉眠之地都感到了那逆奪造化的磅礴生機。」
「你做到了古今無數丹道大家,乃至丹仙王都未能做到之事。」
不滅仙丹,造化之極致!
復活仙王,那是何其壯舉!
要知道,強大如仙王,都無法復活仙尊,更加別說,復活仙王了!
蘇白微微一笑,並未多言自身煉丹的艱辛與際遇,只是平靜地說道:「晚輩曾承諾,若有所成,必不忘前輩之恩。」
說著,他抬手虛引,一枚蘋果大小,通體渾圓,散發著朦朧九彩霞光,表面有無數細微大道符文生滅不定的丹藥憑空浮現。
「這丹藥,便是為前輩所煉,還請前輩收下。」
丹藥出現的剎那,整個禁地內的法則瞬間活躍起來。
瀰漫的死氣與寂滅之意迅速被消融,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生機與希望,仿佛有一方生命宇宙在此開闢。
正是不滅仙丹!
淵恆的瞳孔驟然收縮,即便他早已是殘魂之態,此刻也感覺魂光劇烈搖曳,顯示出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他死死盯著那枚丹藥,呼吸都停滯。
哦不,他本就沒有呼吸。
他當初提及此丹,更多是作為一種傳說中的理念,一種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枚只存在於推想中的無上仙丹,會如此真實地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專門為他而來。
毫不誇張,一位活著的王者,都沒有這顆丹藥值錢!
畢竟,不滅仙丹的核心藥引,就是需要一位活著的仙王將其煉化!
「蘇白........你........」
淵恆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色。
「此丹太過珍貴,足以讓任何王者瘋狂,甚至引發大規模王戰!」
「你.........當真要給我?」
他不敢相信。
這等逆天神物,蘇白不留以自用,或給予身邊最親近之人,卻拿來給他這個僅存殘魂的「過去之人」?
「丹藥再珍貴,亦是死物。」
蘇白語氣依舊平和,這不滅仙丹,在他眼中,早已有了主人。
「若能以此換得前輩重臨世間,再護諸天,便是它最大的價值。」
「前輩為諸天戰至最後一刻,值得此丹。」
淵恆沉默了。
他看著蘇白那清澈而堅定的眼神,又看向那枚流轉著造化生機,足以讓仙王存在都癲狂的不滅仙丹,殘魂亦湧起滔天巨浪。
是震驚,是難以置信,更有一股沉寂了無數年,幾乎已經冰冷的內心,重新在溫熱了起來。
原來,他當年的犧牲,有人記得。
原來,他隨口一提的執念,有人真的放在心上,並為之努力,最終將奇蹟捧到了他的面前。
這種被尊重、被銘記、被毫無保留回報的感覺。
對於他這位早已被歲月遺忘、只剩殘魂苟延的舊日仙王而言,衝擊之大,遠勝任何神通秘法。
良久,淵恆長長吐出一口並無實質的氣息,仿佛要將積壓萬古的鬱結盡數吐出。
他緩緩抬起手,那由魂光凝聚的手掌微微顫抖著,伸向了那枚不滅仙丹。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每一個字都蘊含著不同的情緒,從震撼到釋然,再到一種新生。
不過,最終,他的手掌,在距離不滅仙丹僅有一寸時,又停了下來。
他周身流轉的殘魂光暈劇烈波動,最終,那光芒漸漸趨於平緩,他緩緩收回了手,發出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蘇白。」
淵恆抬起頭,目光穿透了歲月的迷霧,帶著一種深埋於心的悲涼與瞭然。
「你的心意,我領受了。」
「但這不滅仙丹..........我不能收。」
蘇白眼眸微動,並未立刻開口,只是靜靜等待著下文。
淵恆的殘魂虛影仿佛更加黯淡了幾分,他苦笑著,聲音帶著無盡的滄桑。
「這枚仙丹,蘊含逆奪造化之能,與其用在我這已逝的匹夫之上,不如.........」
「不如用它去復活一個更值得,也更需要它的人。」
「她是執掌生命的王,只要不死,即使是同境仙王,再重的傷勢,都可以復原。」
「她比我,對這諸天的守護,更有幫助。」
他的目光似乎望穿了禁地的壁壘,投向了那早已在記憶中逐漸模糊,卻始終不曾忘卻的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