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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所及處，濃濃的晨霧瀰漫在村落中，像具即將風乾的屍體，喜吃腐肉的烏鴉盤旋在半空。
「嘎———！」
「嘎———！」
「此地似乎已經荒廢。」
姬發暗自皺眉，不見絲毫人煙，仿佛一座死村一般。
咚！
當他打開第一戶人家的木門時，一股惡臭腐味瞬間撲面而來。
好臭……
姬發急忙捂住口鼻。
「嘎吱—————！」
門軸轉動的吱呀聲驚起滿地鼠群，露出牆角處一具森森白骨。
看上去瘮人至極。
姬發抬眼看去，那具小小的骸骨腕上，還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繩。
「咔嚓——！」
忽然，腳下傳來一聲脆響。
姬發低頭一看，半塊樹皮在他靴底碎裂，露出下面被啃得發亮的樹幹。
抬眼看去，窗戶外，整片林子如同被蝗蟲席捲，所有能入口的樹皮仿佛都被剝得乾乾淨淨。
姬發不敢置信。
此地村民……竟靠吃樹皮為食？
質子八年，基本都身處朝歌城，他哪裡知道這些。
「軍爺…….行行好…...」
忽然，一道沙啞的呼喚讓姬發渾身緊繃。
他猛地回過頭，循聲望去。
草垛里忽得伸出一隻枯槁乾癟的手。
那是個只剩半邊身子的老者，潰爛的傷口爬滿蛆蟲，渾濁的眼珠卻亮得駭人：
「軍爺…...求求你…...」
姬發咽了口唾沫……人怎麼能像牲畜一般，腐爛在草堆里？怎會如此？
他有些心悸的問道：
「求，求我幹嘛？」
老者仿佛抓到救命稻草，瞳孔迸發出驚人的光芒，他興奮的大吼：
「小將軍，殺了我！！！求求你，求求你！！！給我個痛快！！！殺了我！！！殺了我！！！」
青銅劍「咣當——」落地。
姬發踉蹌後退，直到脊背「嘭」的一聲撞上土牆。
八年來在朝歌見過的所有酷刑，都比不上此刻這老者對他的衝擊。
老者的呻吟，仿佛惡魔的低語縈繞在姬發耳畔。
他眼中神色極其複雜，絕望、興奮、痛苦……人族能產生的所有情緒在他眼中不斷閃爍。
但，唯獨沒有希望。
姬發忽的踉蹌起身，他緩緩舉起手中青銅劍。
見狀，老者突然咧嘴笑了，露出黑洞洞的牙床，他開心地說道：
「太好了，太好了，老朽下輩子要是能投胎到西岐便好了，據說那裡不缺糧食.…...」
姬發瞳孔劇震。
他顫抖著舉起劍，劍鋒抵住老者咽喉時，才發現自己滿臉是淚。
原來，原來真正的人間疾苦不是朝歌城內那些虛無縹緲的詞彙。
是百姓在死亡時覺得那是一種解脫，是易子而食時鍋灶上飄著的紅頭繩。
上空，
李長生重重嘆了一口氣：
「萬裏白骨無人收，家家城下招魂葬。」
封神量劫，神仙們都在為著各自目的算計一切。
女媧娘娘派遣妲己禍亂朝綱，加速其滅亡。她設想的很對，人間民不聊生也會致使商朝國運下降，加速滅亡。
但如今，在商朝越發荒誕的治理下，百姓們食不果腹，民不聊生，年年乾旱，賦稅極重…….
不僅如此，還得每年抽出家裡壯丁去修什麼，鹿台、沙丘宮、摘星樓、傾宮瑤台……
而究其原因，僅僅只是人皇殷壽為博蘇妲己一笑，這是何其可笑，何其諷刺！
而仙人們卻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他們何曾管過這些普通百姓？在這一盤天地大棋下，這些百姓甚至連一粒細沙都算不上！
李長生眯著雙眼，他就是要讓姬發，好好目睹他目光所及的一切。
如果人間不由人族自己做主，
那還叫什麼人間！
…..
…..
當第一縷暮色染紅天邊時，李長生依靠在枯井旁，看著蹣跚歸來，仿佛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少年。
今天對他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姬發空著雙手，衣襟前卻暈開大片暗紅，像是抱過什麼瀕死的東西。
李長生沒有開口說話，面色如常。
就見姬發猛地抬頭，眼底血色翻湧。
一刻鐘前，有一大隊商兵路過，姬發親眼目睹：有個女人用身體堵住地窖，姬發記得她背上插著的七支羽箭，記得地窖里嬰孩撕心裂肺般的哭喊聲。
「你，為什麼不救？」
少年憤怒的嘶吼著：
「您是仙人，吹口氣便能移山填海！！！為何見死不救！！！」
李長生忽然嗤笑兩聲。
他當時自然也在場，如果能救他自然會救，但那母女倆早已身患疫疾，救回來又能怎樣？
只是姬發啊姬發，空有顆赤子之心，為何就覺得仙人一定會救？這便是你所認為的仙人？
得給他上點猛藥了！
這時，枯井突然泛起漣漪。
李長生屈指輕彈，井水化作銀龍沖天而起，在半空凝成巍峨雪山。
「本座能在一瞬間殺死他們。」
就見崩落的雪浪在姬髮腳底「轟」的砸落！李長生極其認真的盯著少年的眸子，冷聲道：
「亦能在一瞬間殺死你！所以，我做事還需要向一隻螻蟻解釋？」
冷血無情的言語刺進姬發耳朵，他不敢置信的瞪大雙眼。
這兩日的相處下來，雖然李長生出手極少，但姬發卻能看出，這仙長絕非冷血無情之人，今兒怎麼仿佛性情大變一般。
嗖——就見李長生一個瞬移，伸手一把揪起姬發的衣領，厲聲再道：
「本座再問問你，為何要救？！」
姬發一時怔住了。
對啊，為何要救……
僅僅因為別人實力更強？站得更高？所以就應該去救？
姬發麵色漲紅，有點底氣不足的小聲駁道：「但…..但你是仙人啊……」
李長生笑了：
「我是仙人，所以我看幾十隻螻蟻去攻擊另外幾隻螻蟻的時候，你竟然會覺得我會有同情心？！」
聞言，姬發猛的睜大雙眼，渾身僵住，朦朧間，他仿佛從中悟出了一絲道理。
就見李長生一把抓住姬發肩頭，下一秒，兩人出現在天空之上。
舉目遠眺下。
諸侯皆反，大地上，烽火狼煙四起，天邊懸掛著無邊陰雲，看上去無比壓抑。
馬蹄聲處處迴響。
逃難的災民比比皆是……
「這人間，你覺得如何？」
李長生問。
姬發皺眉沉思良久。
忽然，他衝著李長生浮空而跪：
「請先生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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