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京城,熱得像個蒸籠。
洛凡坐在內閣的值房裡,面前的案桌上堆著厚厚一摞奏報。
都是戶部那邊送來的。
他手裡拿著一份,正看得入神,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忙飛機的事,內閣這邊的政務積壓了不少。
今天難得抽出空來,得把這些奏報都過一遍。
戶部送來的奏報分了好幾類。
有關於糧稅收繳情況的,有關於商稅徵收進度的,還有關於朝廷各項開支的明細。
洛凡一份一份地翻,看得很快,但每一份都看得很仔細。
糧稅這邊,江南的水稻一年兩熟,第一季的夏糧已經在收了。
今年風調雨順,收成不錯,預計能入庫兩千萬石左右。
加上秋糧,全年四千萬石應該沒問題。
洛凡點了點頭,在奏報上批了個「閱」字,放到一邊。
商稅這邊,內容就多得多了。
玻璃產業、煤業、鋼鐵、紡織、互市……
林林總總十幾個大類,每個大類下面又細分了無數小項。
洛凡一頁一頁地翻,越看心裡越踏實。
玻璃產業的稅收,從最初的幾十萬兩,漲到了現在的三百多萬兩。
煤業也差不多,蜂窩煤普及之後,幾乎家家戶戶都在用,稅收穩定在兩百萬兩上下。
鋼鐵產業後來居上,隨著鐵路、汽車、輪船的全面鋪開,鋼鐵的需求量暴增,稅收已經突破了五百萬兩。
紡織業更誇張。洪武紡織機普及之後,布匹的成本直線下降,產量卻翻著跟頭往上漲。
加上聚酯纖維的問世,整個紡織業都被徹底激活了。
光是上半年,紡織業的稅收就達到了八百萬兩。
還有互市。草原上的部落拿牛羊馬匹來換大明的貨物,茶葉、鹽、布匹、鐵器,每一樣都是硬通貨。
互市的稅收雖然不如紡織業那麼誇張,但也有兩百多萬兩,而且增長勢頭很猛。
東瀛的銀礦更不用說了。
李景隆那小子在那邊經營了這幾年,銀礦的產量一年比一年高。
上半年運回來的白銀折合稅收,足足有八百萬兩。
洛凡把這些數字在心裡默默加了一遍,然後翻到最後一頁,看戶部的匯總數據。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數字上,停住了。
六百萬兩?
不對!
洛凡又看了一遍。
不是六百萬兩,是六千萬兩。
折合寶鈔,就是六百億文。
洛凡放下奏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穿越到大明的那一年,是洪武十四年。
那時候朝廷一年的稅收,滿打滿算也就兩千萬兩銀子。
遇到災年,連兩千萬兩都不到。
朝廷窮得叮噹響,連官員的俸祿都經常發不出來。
老朱為了省銀子,恨不得一文錢掰成兩半花。
宮裡的一切用度能省則省,連馬皇后過個壽辰都捨不得大操大辦。
那次成都府地震,朝廷擠出十幾萬兩銀子賑災,已經是勒緊褲腰帶的極限了。
最後還是太子朱標從自己的私庫里拿了一百五十萬兩齣來,才把災情穩住。
那時候,誰能想到大明的稅收能漲到這個地步?
半年六千萬兩。
一年就是一億兩千萬兩。
比起洪武十四年,整整翻了六倍。
洛凡看著那個數字,嘴角微微翹起。
這些年他忙裡忙外,搞蒸汽機、搞火車、搞內燃機、搞聚酯纖維。
說到底,不就是想讓大明的國力強起來,讓朝廷的腰包鼓起來,讓百姓的日子好起來嗎?
現在,這個目標正在一步一步地變成現實。
他把戶部的奏報整理好,站起身來,拿著往乾清宮走去。
乾清宮裡,朱標正在批摺子。
御案上堆著一摞奏章,旁邊放著一盞茶,茶已經涼了,他也顧不上喝。
洛凡進了殿,行了一禮。
朱標抬起頭,看見是他,放下硃筆,笑道:「你來得正好,朕正想找你,戶部那邊的奏報你看了嗎?」
洛凡把手裡的奏報遞過去:「臣剛看完,正要向陛下稟報。」
朱標接過奏報,卻沒有翻開,而是看著洛凡,眼睛裡帶著笑意:「你看到了?半年六千萬兩。」
洛凡點頭:「看到了。」
朱標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感慨還是欣慰。
「朕記得,父皇在位的時候,朝廷一年的稅收不過兩千萬兩,現在半年就收了六千萬兩,這才幾年?變化太大了。」
洛凡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想了想,說:「陛下,這些年的變化,確實大,但仔細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玻璃、煤炭、鋼鐵、紡織、互市、東瀛銀礦,哪一個產業不是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產業的規模上來了,稅收自然就跟著漲,這是水到渠成的事。」
朱標點了點頭,翻開奏報,一頁一頁地看。
看到紡織業八百萬兩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看到東瀛銀礦八百萬兩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最後看到匯總數字六千萬兩的時候,他合上奏報,抬起頭,看著洛凡,忽然笑了。
「洛凡,朕記得你以前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大明的國力,就像地里的莊稼,只要精心伺候,總能長出來的,現在,這莊稼不但長出來了,還長得比誰都壯。」
洛凡笑了笑,沒有說話。
朱標又翻開奏報,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問:「支出呢?修路、鐵路、消防、電話線路,還有各地的工廠、礦山、船廠,這些花銷也不小吧?」
洛凡點頭:「確實不小,鐵路一里就要幾百萬文的成本,全國鋪開,花費巨大,電話線路也是,立杆子、拉電線、設中繼站,每一項都要錢。」
「還有消防系統、自來水系統、發電廠,這些都是吃錢的大戶。不過——」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整體算下來,財政壓力並不大,收入漲得快,支出雖然也漲了,但比例上還是可控的。戶部那邊核算過,今年上半年的盈餘,比去年全年還多。」
朱標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渾然不覺。
「洛凡,朕有時候想,要是父皇還在位,看到這些數字,不知道會是什麼表情。」
洛凡想了想,笑道:「太上皇肯定會先罵臣一頓,說臣敗家,花那麼多銀子修路架橋。然後——」
他頓了頓:「然後等罵完了,又會偷偷把這些奏報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嘴角翹得老高,還假裝不在意。」
朱標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點了點頭:「你說得對,父皇就是這樣的人,嘴上罵得凶,心裡比誰都高興。」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洛凡把話題轉到了糧稅上。
「陛下,江南那邊的夏糧已經在收了,戶部預計能入庫兩千萬石左右,加上秋糧,全年四千萬石應該沒問題。」
朱標點頭:「這個朕知道,這些年紅薯、玉米推廣開了,糧食產量一年比一年高,糧倉都快堆不下了。」
洛凡順著他的話頭,忽然說:「陛下,臣有個想法。」
朱標看著他:「什麼想法?」
洛凡組織了一下語言,緩緩說道:「朝廷,該削減糧稅了。」
朱標愣住了。
削減糧稅?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為什麼?」
洛凡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陛下有沒有注意到,這幾年種地的人越來越少了?」
朱標皺了皺眉,想了想,點了點頭。
他確實注意到了。
以前鄉下的年輕人,除了種地沒別的出路。
現在不一樣了,工廠、礦山、鐵路、碼頭,到處都是招人的地方。
年輕人只要肯賣力氣,一個月能掙三四千文,比種地強多了。
種地一年到頭,刨去種子、農具、賦稅,落到手裡的能有幾個錢?
年輕人又不傻,算得清這筆帳。
洛凡繼續說:「紅薯、玉米、土豆,這三樣作物,產量高得嚇人,以前養活全國的人,需要七八成的百姓種地。」
「現在呢?可能三四成就夠了。」
「種地的人少了,但糧食產量反而漲了,這說明什麼?說明不需要那麼多人種地了。」
朱標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洛凡繼續說:「這是第一。第二,工廠越來越多,需要的工人也越來越多。以前百姓想打工都沒地方去,現在不一樣了,到處都在招人。」
「京城、松江、蘇州、杭州、北平,哪兒的工廠不是缺人手?種地的人少了,工廠的人多了,這是大勢所趨,攔不住的。」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問:「這跟削減糧稅有什麼關係?」
洛凡解釋道:「關係大了,陛下想想,百姓去工廠打工,一個月能掙三四千文,比種地強得多,可為什麼還有人願意種地?因為種地穩當,工廠的活兒,說沒就沒了,可地在那兒,誰也搶不走。」
「地是百姓的根,是他們最後的退路。」
他頓了頓,繼續說:「現在朝廷的糧稅收得重,百姓種一畝地,刨去種子、農具、賦稅,落到手裡的沒幾個錢。種地不划算,他們就更不願意種了。可不種地,地就荒了。」
「地荒了,糧食產量就下來了。糧食產量下來了,糧價就得漲。」
「糧價一漲,城裡那些打工的百姓就得花更多的錢買糧。他們的工錢沒漲,糧價漲了,日子就難過了。這是個惡性循環。」
朱標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洛凡這麼一說,他才發現,種地的人少了,不光是農村的事,還會影響到城裡,影響到整個大明的糧食安全。
洛凡看他聽進去了,繼續說:「所以臣說,朝廷該削減糧稅了,把糧稅降下來,讓種地的人能多留幾個錢在手裡。這樣他們才願意繼續種地,地才不會荒,糧食產量才能穩住,糧食產量穩住了,糧價才能穩住。糧價穩住了,城裡的百姓才能安心打工,這是個良性循環。」
朱標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你說得有道理。可削減糧稅,朝廷的收入就少了,這一進一出,怎麼補?」
洛凡笑了:「陛下,您忘了剛才看的奏報了?朝廷現在缺的不是銀子,是花錢的地方。」
「上半年商稅六千萬兩,往後還會更多。玻璃、煤炭、鋼鐵、紡織、互市、銀礦,哪一個產業不是還在漲?削減糧稅少收的那點銀子,商稅這邊隨便擠一擠就補上了。」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削減糧稅,不只是為了讓百姓多留幾個錢。還有更深的意思。」
「陛下想想,百姓手裡有錢了,他們會幹什麼?他們會送孩子去讀書,會給家裡人看病,會買自行車、收音機、縫紉機。讀書的人多了,大明的文教就興盛了。」
「看病的人多了,大明的醫療就進步了。買東西的人多了,大明的商業就更繁榮了。這是一個正向的循環,一環扣一環,越轉越快。」
朱標聽得入了神,眼睛越來越亮。
洛凡趁熱打鐵,繼續說:「還有最後一點。陛下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京城的百姓願意留在城裡,鄉下的百姓卻總想往城裡跑?」
「因為城裡有工廠、有鋪子、有學堂、有醫館,什麼都有。鄉下有什麼?除了地,什麼都沒有。」
「陛下,大明的未來,不在鄉下,在城裡。工廠在城裡,鋪子在城裡,學堂在城裡,醫館在城裡。百姓只有進了城,才能享受到這些東西。」
「朝廷要做的,就是讓他們進城之後能留下來。怎麼留?把糧稅降下來,讓他們手裡的錢多一點,日子好過一點。把城裡的學堂、醫館建好,讓他們覺得進城比留在鄉下強。」
「這就是城市化建設。」
朱標看著他,目光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洛凡,你這些話,朕從來沒有聽別人說過。」
洛凡笑了笑:「臣也是這幾年看著大明的變化,慢慢琢磨出來的。」
朱標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的城市化,要把全國的百姓都搬到城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