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朝廷封印。
這是大明的規矩，每年臘月二十前後，衙門封印，停止辦公，一直到正月初五才開印。
說是封印，其實就是給官員們放假過年，免得大過年的還在衙門裡耗著，誰家沒個團圓飯要吃？
朱標難得睡了個懶覺。
平日裡五更天就得起，批奏摺、見大臣、處理政務，從早忙到晚，連喝口茶的工夫都沒有。
這兩天好了，封印了，大臣們回家過年了，奏摺也少了，他終於能睡到日上三竿。
但躺得住嗎？
躺不住。
朱標在床上翻了兩個身，睜著眼看著帳頂，心裡頭跟貓抓似的。
「陛下，您今兒個不睡了？」太監王吉祥小心翼翼地問。
「不睡了。」朱標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更衣，朕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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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朱標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揚：「圖書館。」
王吉祥一愣，圖書館開館那天陛下不是去過了嗎？怎麼又去？
但他是太監，不該問的不問，麻利地伺候朱標梳洗更衣。
朱標今天沒穿龍袍，換了一件天青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風，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六合一統帽。
這麼一打扮，站在銅鏡前看了看，活脫脫就是個三十來歲的讀書人，誰認得出來這是當今天子？
「王吉祥，你就別跟著了。」朱標整了整衣領：「朕自己去。」
王吉祥嚇得差點跪下：「陛下，這怎麼行？萬一……」
「沒有萬一！」
朱標擺擺手：「朕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能丟了不成？再說了，京城裡頭還能有危險？」
王吉祥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只是默默安排了兩個便裝的侍衛遠遠跟著，不敢讓朱標發現。
出了宮門，朱標沒有坐轎，也沒有騎馬，就這麼走著去。
街上已經很有年味了。
兩邊的鋪子門前都貼上了紅對聯，掛著紅燈籠。
孩子們在街上跑來跑去，手裡拿著鞭炮，噼里啪啦地放著。
賣糖葫蘆的、賣年畫的、賣窗花的，擠滿了整條街。
朱標走在人群里，心情說不出的輕鬆。
當了皇帝之後，他很少有機會這樣一個人在街上走。
每次出門，不是儀仗開道就是侍衛簇擁，前呼後擁的，別說跟百姓說話，連多看兩眼都難。
現在好了，誰也不認識他，他就是個普通的路人。
圖書館離皇宮不遠，走了不到兩刻鐘就到了。
站在圖書館門前，朱標仰頭看了看那座高大的建築，心裡頭又湧起了開館那天的那種激動。
六層高樓，灰白色的外牆，巨大的拱門，朱紅的大字。
這是他親自題的「大明皇家圖書館」。
今天不一樣了，沒人認識他，他就是個來看書的讀書人。
朱標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一進門，那股淡淡的木香和油墨味就撲面而來。
中庭的光線從頂部的玻璃天窗灑下來，把整座大廳照得通透明亮。
地面上鋪著水磨石，光可鑑人，腳步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響聲。
四周的迴廊層層疊疊，有人在上面走動，身影在欄杆間若隱若現。
朱標站在中庭中央，仰頭看著頭頂那片天空。
雖然沒有太陽，但光是透過玻璃進來的，柔和而不刺眼。
這個設計他聽洛凡講過，叫「天光照明」，白天不用點燈，整個大廳都是亮的。
「好。」朱標低聲說了一個字，然後邁步走向了樓梯。
他不去一樓，一樓是綜合閱覽區，放的都是工具書、字典之類的，沒什麼看頭。
他也不去二樓，二樓是人文社科區，經史子集他從小讀到大，早就爛熟於心了。
他要去三樓。
科學技術區。
三樓的人比二樓少一些，但也不少。靠窗的位置幾乎都坐滿了，有頭髮花白的老者，有年輕力壯的後生，還有幾個穿著學堂制服的學生。
朱標放輕腳步，在書架間慢慢地走著。
《九章算術》《周髀算經》《營造法式》《天工開物》……
這些名字他大多聽過，有的讀過，有的只是知道個名字。但真正讓他停下腳步的，是角落裡那幾本書。
《物理入門》《化學基礎》《機械原理》。
洛凡寫的。
朱標從書架上抽出《物理入門》，翻開扉頁，上面印著「大明皇家圖書館藏」幾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護國公洛凡撰」。
他笑了笑，找了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翻開第一頁。
「物有物理，萬事萬物皆有其運行之規律，知規律者，謂之知『理』……」
朱標讀了幾行，眉頭微微皺起。
有些地方他能看懂，有些地方看不太懂。
洛凡寫的這些書，用的不是之乎者也那一套，而是大白話，但說的道理卻很深。
比如這一段：「凡物慾使之動，必有力加之。力大則動速，力小則動緩。無力則不動。」
這不就是《墨子》里說的「力，形之所以奮也」嗎？
但洛凡把它說得更直白，更好懂。
朱標又翻了幾頁，讀到「力與運動」那一章，越讀越覺得有意思。
他以前讀《墨子》，讀《考工記》，讀那些講格物致知的文章，總覺得隔了一層。但洛凡寫的這本書，就像是有個人坐在你面前，一邊比劃一邊給你講，一點都不覺得枯燥。
朱標不知不覺就讀了小半個時辰，直到翻完最後一頁，才意猶未盡地合上書。
他從書架上又抽出了《化學基礎》，翻開第一頁。
「世間萬物，皆由極微小的『元素』構成。不同元素組合，成不同之物……」
元素？什麼東西？
朱標皺了皺眉，繼續往下讀。
這一讀，就停不下來了。
雖然有些地方看不懂，但那種「原來是這樣」的感覺，讓他忍不住一頁一頁地翻下去。
就像小時候第一次讀到《山海經》，被那些奇奇怪怪的描述迷住了一樣，明知道有些東西可能是假的，但就是放不下。
朱標正讀得入神，忽然聽見旁邊傳來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聲音。
「朱兄！？」
朱標聞聲，循聲望去，幾個人正驚喜的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