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一直下。
他把她整個擁在懷裡。
她沒有抗拒。
是在做夢嗎?
看上去硬梆梆冷冰冰的女人,原來這麼瘦小的一隻。
暈眩的不敢相信這是真實。
四年前的那個除夕,他也這樣擁著她,後來雪停了,夢醒了,他兩手空空。
得到後再失去,比從未得到還殘忍。
世界熙熙攘攘,他什麼也聽不見。
他終於還是沒忍住,捧住那張臉,低頭覆了上去。
手抖得不行。
暈眩得睜不開眼。
心臟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唇邊柔軟的羈絆,讓他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他發現了,她不會親。
但她也不抵抗。
他忽然明白,造成她冷冰冰的原因,可能是,她不會愛。
心有一瞬間尖銳的疼起來。
他無法知道她經歷了多少黑暗,踩過多少荊棘,才變得像一隻貓一樣警覺,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
很遺憾沒有在她的至暗時刻出現,成為她的光。
她不會愛,沒關係,他會。
他會努力去溫暖她。
人生就是這麼奇妙。
三十分鐘前,他還以為自己就要交待在這裡了。
一轉眼,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他在這世上,一下子擁有了兩個家人。
一個此刻與他相擁,另一個小人兒在家裡等他回去。
爺爺也是家人,但爺爺是很多人的爺爺,老頭兒總是需要在各個兒孫之間找平衡,從不敢公然偏愛誰。
真正的愛,是偏心,是例外,是獨一無二。
人怎麼可以這麼好運呢,一下子擁有兩個愛的人。
四年前他喜歡的人選了他,後來他的孩子正好是他喜歡的人生的,現在他喜歡的人又接受了他。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運的男人!
他忍不住想笑。
舌尖突然猛的疼了一下。
他鬆開。
耳畔飄來一句:
「回家吧,沫寶還在家裡等著呢。」
回家。
這兩個字怎麼這麼好聽呢。
說著,那抹紅色的身影已經飄然離懷,朝前走了。
桑珉大步跟上去,握住那隻微冷的指尖。
……
路上的車流開始鬆動。
但也僅是鬆動而已,步行比車速快多了。
9樓的電梯門一開,一個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沫寶抱著心愛的布偶兔,仰著小臉,小眉毛嚴肅的擰著。
生動演繹了什麼叫翹首期盼。
一看到他倆,沫寶鬆開喬阿姨的手,先撲進桑珉懷裡。
盯著桑珉的臉,小嘴慢慢癟起來,眼裡蓄了一包淚,卻強忍著不哭。
又轉頭撲進媽媽懷裡,這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桑珉的心一下子就像高溫下的冰塊,濕噠噠的。
他一直覺得,孩子自從綁架案後,就變得很沒有安全感。
小夏昏迷的那半年,孩子黏他黏的厲害,每次沫寶緊緊摟著他脖子,他都心疼的心尖發顫。
好不容易才把安全感重建起來,今天感覺一下子又回到了解放前。
剛才在橋下,起火的電車離他也就不到二十米遠,他人生第一次感覺到死亡離自己那麼近。
當時滿腦子都是「沫寶怎麼辦」。
信託是發現沫寶的時候開始籌備的。
他通過信託把自己的財產跟桑家完全切割,受益人是沫寶。
沫寶又伸著手要他抱。
孩子什麼話也不說,在他懷裡哭得一抽一抽的。
「沫寶,什麼事也沒有,我回來了。」他撫著孩子的背,柔聲說。
沫寶從他懷裡抽離,小小的手指,指著他的眉弓,抽抽搭搭的:
「你……的額頭……被咬了……流血了。」
剛才在樓下,他已經捧了一把雪,洗了洗臉上的血漬,不洗更嚇人。
「沒關係,現在已經不疼了,剛剛有個怪物咬了我一口,結果它的牙被我硌掉啦,疼得它哇哇叫!」
沫寶帶著淚,咯咯的笑起來。
桑珉又說:
「媽媽好厲害,打了怪物一拳,怪物徹底嚇跑啦!跑得時候還摔了個大馬趴,哭著跑了!」
沫寶又笑起來。
「沫寶乖,跟媽媽先回去等我,我去洗個澡,你看我衣服又破又髒。」
他的羽絨服倒是沒破洞,但褲子膝蓋的位置劃開了一個大口子。
最重要的是,腿上有傷。
剛才光顧著逃生,救人,動情,沒覺得疼。
這會兒松馳下來,能感覺到小腿的位置有傷口。
不能讓沫寶看見。
他把沫寶交給小夏,笑著跟娃道了別,回去清理自己。
把褲子剪開才發現,大腿外側膝蓋上方的位置有個一拃長的口子,他消了毒,簡單包紮了一下,決定把沫寶哄睡後再去社區醫院打破傷風。
今天輪到他哄睡了。
洗完澡,沫寶在902等他,叫他去吃飯。
每天都是被娃治癒的一天。
吃完飯,又到了每天晚上的傳統節目——哄睡。
沫寶今天受了驚嚇,哼哼唧唧的要求媽媽一起去902.
關係剛剛破冰,兩個人突然都有點不自在。
桑珉看了陸小夏一眼,正好看到對方撤回了一個眼神。
怕小夏尷尬,他悄悄撩起褲腿,稟明了一會兒要去打針的事,小夏這才陪著沫寶進了902。
就算不去打針,他現在也沒有別的過分要求。
四年都等了,不急這一時。
他喜歡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之前,他還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