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抿了抿嘴，一股無形的怒火湧上心頭。
爹一見到他就罵他，這根本就不像是父子相見的場景。
在幼兒園見到都這樣，這要是在他們那個時空，他爹看到信後同意讓他回京，父子相見會怎樣？
他爹永遠這麼厭惡他，要是在他們的時空相遇，怕是他也根本沒機會說什麼。
因為他爹，可能根本就不相信他。
朱橚只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揪出來，用鞭子瘋狂抽打，很疼，疼得他幾乎要呼吸不過來。
是疼到窒息的強度。
他小時候，那個疼愛他的爹，已經不在了，他現在，是他爹最厭惡的兒子。
「爹，這些年您罵我罵得還不夠嗎？
辱罵我，羞辱我，還寫書罵我，將我流放，好不容易放我回開封，還總時不時派人到開封批評我。
我就那麼讓你看不順眼，就那麼讓你覺得厭惡？
您還問我這些年為什麼變成這副鬼樣子，我是一出生就這樣的嗎？
我被您流放，拖著一家老小到邊陲之地，毒蟲瘴氣遍布，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您關心過嗎？
我回到開封后，過得又是什麼日子，您心裡難道不清楚嗎？」
朱橚終於不忍自己這些年所受的委屈了。
他忍了那麼多年，不管他爹怎麼罵他，怎麼羞辱他，他都毫無怨言。
被流放到雲南，他也只是老老實實專注研究醫學和植物，從來都沒有做出任何反抗。
甚至沒有為自己喊一句冤。
他都隱忍到這個程度了，他爹還想怎麼樣。
老朱看著朱橚那紅著的雙眼，看著他那飽經風霜的樣貌，心突然被刺了下。
安慰的話卻說不出口。
老朱好面子，他不肯承認兒子是被自己折磨成這樣的。
「你個混帳東西，你為什麼被咱懲治，你自己不知道嗎？你但凡有你大哥一半懂事……」
「那二哥三哥呢？」朱橚打斷了老朱。
「我是強搶民女，我是私自離開封地。
那二哥三哥了？
我是搶婚，我就搶了個我喜歡的，就一個，二哥三哥呢？他們搶了多少了！
他們欺男霸女難道比我搶了一個還少？
二哥三哥侵占民田，他們在封地胡作非為欺凌百姓，在他們的封地，老百姓過過一天好日子嗎？哪裡不是民不聊生？
他們都那樣了，你責備過他們一句嗎？
你明知道他們在封地胡作非為，卻縱容他們，任由他們為非作歹，從不指責，逢年過節也有派人關心寒暄。
怎麼到了我這裡，我做的所有壞事都能被你無限放大！
我這些年難道沒有改嗎？」
朱橚紅著眼，眼淚都快飈出來了。
他本就喜歡讀醫書。
自從到了雲南後，他就一頭扎進醫學裡了，任何欺男霸女的事都沒再做過，也老老實實呆在雲南寸步不離。
回開封后也是這樣的生活。
可他爹依舊看不起他。
老朱的身體恢復過來了，看著朱橚紅著的眼眶，握緊了拳頭。
他的心又被刺了下。
「你不務正業，你比你二哥三哥沒出息！
你是一個藩王，是大明皇帝的兒子。
你喜歡什麼不好！你喜歡醫術！
那是你一個皇帝的兒子應該喜歡的東西嗎？
簡直自降身價！簡直丟咱的臉！！」
老朱也激動了。
沈言之在醫務室的資料室整理書籍，聽到老朱激動的聲音，想進去勸勸。
可想了想，又覺得，還是讓朱橚自己解決吧。
他也終於知道老朱看不上朱橚的原因了。
在古代很多時候，醫者確實是很低等的職業。
就好像仵作是還死者公道的，在現代，法醫有很高的社會地位，受人崇拜，可在古代，仵作也是一個被人看不起的低等職業一樣。
古代很多時候，對那些接觸病人、接觸死者的職業，都多有輕視。
難怪啊難怪，晉王秦王為非作歹比朱橚過分多了，可老朱從不懲罰他們，就盯著朱橚折磨。
在老朱眼裡，自家老二老三欺男霸女胡作非為不丟臉，可是老五喜歡醫術就丟臉。
病房裡，朱橚聽了老朱這話，突然不生氣了，反而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
「爹，我喜歡醫學，是不務正業，是我自降身價，我不像你的其他兒子一樣有出息。
你看不起醫者。
結果呢？
大嫂產後十天不明不白就死了，要是有個好的大夫呢？
雄英好端端的就病死了，如果有好的大夫，他能死得那麼草率嗎？
娘呢？娘年紀輕輕就死了，如果有一個好的大夫呢？
還有大哥，大哥才多大，也是不明不白就英年早逝，如果有好的大夫呢？
你那麼看不起大夫，可是你想過沒有，你所珍惜的那些人，那些先你而去後讓你痛不欲生的親人，如果有好的大夫，他們可能是不用死的。
救死扶傷的大夫，怎麼就成了你看不起的人了！」
朱橚一番鏗鏘有力的話，擲地有聲，讓老朱愣住了。
老朱握緊了拳頭。
他的大孫，他的標兒，他的妹子啊……
如果有好的大夫，如果有好的大夫……
朱橚站直了身體。
「大哥本來好端端的。
您想遷都，朝中江南出身的文官極力反對，因為應天府就在江南，一旦遷都，就離他們的地盤很遠了。
可是您還是堅持，還是想遷都，於是您讓大哥去考察，大哥去了。
結果大哥考察回來沒多久就不明不白死了。
您就從來沒想過這有什麼蹊蹺嗎？
或許大哥剛好死在去考察回來後只是巧合，可如果不是巧合呢？
您看不起大夫，可是如果真的不是巧合，如果大哥真是被人害了呢？
一個好的大夫，是可以還大哥一個公道的！偏偏你瞧不起醫者！」
「歷史上，您駕崩後，停靈不過七天就下葬了，您是帝王啊！
帝王駕崩，那是國殤，滿朝文武都要弔唁，地方官員也要進京弔唁。
七天，偏遠一些的官員都還沒趕到京師，您就草草下葬了。
他們在怕什麼？
您生前重病的時候真的有被好好對待過，他們真的好好給您看病治病了嗎？他們為什麼怕！
您身為一國之君，死後的尊嚴呢？
哪怕尋常百姓家，都不會那麼草率下葬！
您瞧不起醫者，如果您死後，我這樣精通醫術的，可以看一眼您的遺體，是不是可以還給您該有的真相？」
朱橚一番話，讓老朱徹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