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熟悉的身影戴著口罩。
正低著頭從麵包車上把盆栽一盆一盆往下搬。
紀凜凜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畢竟,她好像已經好久沒見過她了。
她走近,有些不確定地喊了聲。
「琳達?」
那個身影聞聲停下手裡搬運的動作,抬頭。
「紀小姐?」
紀凜凜這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確實是琳達。
「琳達,真的是你啊?」
在這裡看到琳達,紀凜凜覺得驚訝極了。
她想起來。
她最後一次見到琳達,還是霍九霖在莊園舉辦宴會的時候。
那個時候,琳達幫助她逃出莊園,去醫院見烏泰。
雖然,最後還是被霍九霖給抓回去了。
再後來,莊園的女僕長換成了茱莉。
而且,所有人對琳達的事情都閉口不提。
再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琳達了。
她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還在搬盆栽?
琳達在見到紀凜凜之後,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從麵包車上下來,沖她莞爾一笑。
「紀小姐,好久不見。」
紀凜凜看著她。
她身上穿著寬鬆的工作服。
口罩之下,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微微出汗的額頭。
那雙曾經能魅惑眾生的眼睛裡此刻卻充滿了滄桑。
好像一下子老了幾十歲一般。
眼前的琳達,跟紀凜凜印象中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她好奇又疑惑,於是著急地問:
「琳達,你上次幫助我從莊園逃跑,後來我被霍九霖給抓回去了。」
「之後,莊園的女僕長也換人了,所有人對你的事情都閉口不提。」
她越描述就越好奇,「那個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又怎麼會在這裡?」
琳達把手套摘了下來,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
看了那邊的樹蔭,「紀小姐,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好。」
紀凜凜回頭看了眼,就往樹蔭的方向走。
陽光穿過樹縫,在地上灑下點點斑駁。
紀凜凜越來越著急:「琳達,你快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琳達在旁邊的石椅上坐下,問紀凜凜:「紀小姐,你想看看我的臉嗎?」
紀凜凜湊過去,盯著她的臉看:「你的臉怎麼了?」
琳達往後挪動了幾分:「你別離我這麼近,我怕嚇到你。」
紀凜凜就那樣認真地看著琳達。
聽到琳達的話,她更是好奇了。
琳達緩緩摘下臉上的口罩,露出了一張極為嚇人的臉。
臉上縱橫交錯著好幾道被手術線縫合過的傷痕。
看起來,像爬上了幾條蜈蚣一般。
哪還有之前那妖嬈惑人的模樣。
紀凜凜見到此情此景,瞳孔瞬間放大幾分。
雙手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你、你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
琳達趕緊把口罩戴上:「嚇到你了嗎?」
紀凜凜的臉都被嚇白了,卻只是搖頭。
琳達看向遠處,瞳孔逐漸失焦。
「我之前幫助你逃出莊園,先生很快就查到我了。」
「他把我抓到地牢,把我跟他的獵狼一起關在籠子裡。」
「我的臉,還有身上,全部都被獵狼咬爛了。」
「後來,先生就讓他們把我扔出莊園了。」
紀凜凜聽到這裡,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在心頭猛然升起。
「對不起。」
聲音都因為過于震驚而出現了微微哽咽。
她完全不敢去想。
一個活生生的人,被關在籠子裡,被獵狼撕咬的場景。
而且,琳達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琳達看著她,笑了笑。
「紀小姐,你別內疚。」
「在我選擇幫助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想到最壞的結果了。」
「我把你當朋友,所以我是心甘情願去幫助你的。」
「這些我都不怪你的,真的。」
紀凜凜聽到這裡。
越來越覺得內疚,心臟也出現了難以形容的絞痛。
琳達看著,倒是風輕雲淡。
「我跟了先生整整五年,我了解先生的脾性,先生向來心狠手辣。」
「對於任何違逆他的人、任何事,他都絕對不會手軟,都一定會加倍地還回去。」
「只是那時我以為,我在他的身邊待了五年,他多少會對我有點情分。」
她神情複雜,卻說得分外認真:
「現在看來,只要觸到了他的逆鱗。」
「不管那個人是誰,不管跟了他多久,他都不會留一點情面。」
最後這句話。
自然是她說了那麼一長串的鋪墊,真正想說的話。
「琳達,你現在住哪裡啊?」
紀凜凜抬頭看了眼那輛麵包車,又扭回頭。
「你現在就在做這個工作嗎?送盆栽?」
「如果你生活上需要幫助的話——」
琳達抽回視線,看向她:「紀小姐,我現在,」
說到一半,她眼神又暗了下來:「我現在挺好的,你不用擔心我。」
琳達是因為她才會變成現在這樣的。
紀凜凜怎麼可能會不擔心?
不僅擔心,還內疚極了。
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而這時,她忽然又想起了另一個人。
「對了,你的那個朋友,就是當時帶我離開莊園的那個,他現在怎麼樣了?」
琳達知道她說的是誰,於是鎮定地回答:
「他死了,死之前,手還被先生給砍了。」
紀凜凜忽然覺得心口像被什麼扼住了一樣。
呼吸好像也變得異常困難。
這種感覺,像極了媽媽去世的時候,她當時的心情。
琳達因為她,臉和身體都被狼咬壞了。
琳達的那個朋友,也因為她,被殺了。
而那個下狠手的人,不是別人。
是……霍九霖。
那個天天睡在她身邊的枕邊人。
強烈的愧疚令她的背脊都開始痙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著無盡的懊悔,痛苦又煎熬。
她不斷地問自己。
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如果不是她,那個人是不是就會好好地活著?
除了愧疚。
還有很多很多錯綜複雜、她難以形容的情緒。
那些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不斷撞擊著她的大腦。
那一刻,視線好像都變得模糊了。
她掩著面道歉:「琳達,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體溫好像正在慢慢降低,身體也開始不自覺地顫抖。
連道歉的聲音都在顫抖。
「琳達,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真的沒有想過,會發生這些事情……」
顫抖的聲音伴隨著哽咽,在風中越來越不清晰。
她抱著頭,指尖狠狠地掐進了黑髮里。
整個人脫力地蹲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