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上當入彀
完顏阿骨打登基稱帝很倉促，在趙孝騫的眼裡看來，更像是臨死前的瘋狂，過把癮就死。
當了金國開國皇帝的完顏阿骨打，心情確實沒有那麼明媚。
金國初立，連「百廢待興」都說不上，簡直是前狼後虎。
這種危機四伏的情勢下，他還是堅持立國，除了需要一個正式的王朝來與大宋平等談判周旋外，更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當皇帝。
這種天下至尊權力的誘惑，就像老色批看到一群光溜溜的絕色美人一樣，本性不允許自己拒絕，明知是銷魂蝕骨也要上。
權力的寶座也是如此。
現在，完顏阿骨打當了皇帝，享受到了萬人朝拜，生殺予奪的滋味，極度的快樂過後，迎來的不僅是空虛，還有無盡的憂慮。
就在完顏阿骨打在黃龍府登基的數日後，南方遼陽府傳來急報。
宋將張嶸率兩萬宋軍越過高麗國境，向北進發，如今已兵臨遼陽府城外二十里駐營，這支兵馬意圖不明，並未對遼陽府做出攻擊姿態。
可完顏阿骨打不會那麼天真，他不會覺得張嶸帶著千軍萬馬是來慶賀他當上皇帝的。
這肯定是宋國皇帝的命令，張嶸此舉，分明是趙孝騫對他的警告，或者說，是對他前段日子擴張疆土的不滿。
張嶸駐兵遼陽府外，便是在警告他，你擴張得再迅速，終究還是南北難以兩顧，你往北接收遼國的地盤，我就從南方慢慢接收你的地盤，最後這筆帳到底是虧是賺，你自己算。
完顏阿骨打不敢動了，他怕挨揍。
趁著宋遼大戰的關頭，女真部侵占接收遼國的城池疆土，本就是一件火中取栗的事，如今地盤已經占夠了，必須克制自己的貪婪，否則必有殺身之禍。
完顏阿骨打不僅停止了動作，還下定了決心，要向宋國臣服，修復與宋國的關係，付出各種高昂的代價來獲取宋國皇帝對金國合法性的承認。
遼陽府外駐兵的張嶸，完顏阿骨打決定不理會，不僅如此，他還向遼陽府的金國官員下旨，讓他們籌集一批糧草和肉類出城送到張嶸的大營，用以犒軍。
另外，完顏阿骨打還決定派出使臣，面覲宋國皇帝，受辱也罷，逢迎也罷，臣服的姿態要擺足，以此獲得宋國皇帝的承認，至少要緩和兩國如今已經有些緊張的關係。
正思忖間，黃龍府的臨時行宮內，一名宮人匆匆進殿，稟奏了一件大事。
宋軍克遼國上京，遼帝和一眾皇族權貴被活擒，但城池陷落的當日，僥倖跑了一個重要人物，就是遼帝耶律延禧的次子，梁王耶律雅里。
完顏阿骨打曾被遼帝招撫賜官，對遼國朝堂宮闈的人物都有基本的了解。
他知道梁王耶律雅里，據說是耶律延禧與元妃所生的皇子，排行老二，今年才七歲。
孩子很小，但年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身份。
遼帝的次子，有正統的皇族血脈，有無可爭議的繼承身份，對宋國來說，這個七歲的孩子就是典型的後患，禍胎，餘孽。
這個重要的人物若是教他逃出生天，對宋國無疑是一樁大麻煩，他的身邊很快會聚攏一大批契丹餘孽，然後迅速成立新的政權和抵抗力量，梁王不死，宋國根本無法退兵，只能一直打下去。
而且有了遼帝次子的身份，對已經亡國的契丹人來說，無異於精神圖騰，他們有了復國的希望，會迅速向這位梁王靠攏，宋國只能到處圍剿契丹人。
梁王不死，這場戰爭不再是雷霆萬鈞，而會變得拖泥帶水，整個宋國都會被戰爭拖入泥潭無法自拔。
完顏阿骨打聽到這個驚天的消息，當即便震驚地站了起來，眼中冒出興奮的光芒。
此刻他腦海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籌碼」二字。
是的，七歲的梁王是一隻失鹿，群雄共逐之。
金國若是趕在宋軍之前活捉了這隻失鹿，手裡便有了與宋國談判的籌碼，這籌碼的分量極重。
用它來換取宋國對金國的承認，並且默認雙方已經占領的城池疆土，宋國皇帝答應的概率很大。
「梁王如今在何處？」完顏阿骨打盯著宮人問道。
宮人戰戰兢兢地道：「據前方傳來的消息，上京陷落後，一支五千人馬的遼國敗軍簇擁著梁王逃出上京，往東而去，我大金的斥候探知，梁王和五千敗軍正逃往泰州城方向。」
完顏阿骨打一愣：「泰州城？那不是我大金的城池麼？」
「是的，梁王與敗軍倉促逃亡，慌不擇路，確實是往泰州城逃去了。」
「不僅如此，據說宋國皇帝格外重視梁王，他親自領六萬宋軍往東追擊，如今宋國皇帝和六萬宋軍正駐兵豫州城外，距離梁王不過數百里。」
「宋國皇帝還向天下人下了懸賞，若能活擒或誅殺遼國餘孽梁王者，可封大宋國公，賞萬金，位列三公。」
完顏阿骨打眼中的興奮光芒愈發熾烈。
這道懸賞令，愈發證實了梁王這個籌碼的分量。
完顏阿骨打可以不要懸賞，他只要宋國皇帝的點頭承認。
當然，或許也有另一個思路，那就是金國支持梁王復國，以此對抗宋國。
不過這個思路僅僅只在完顏阿骨打的腦海里閃現一瞬，立馬就被他否決了。
復國？開什麼玩笑！
正面戰場上的正規遼軍，宋軍殺他們如屠狗一般，難道還指望這群鬼鬼祟祟的契丹餘孽能翻起什麼浪花？
所以，在完顏阿骨打的眼裡，梁王只能是籌碼，沒有資格當他的合作夥伴。
反正都亡國了，還折騰個啥？
不如最後利用一下剩餘價值，為金國謀一段太平年月。
只要能得到宋國的承認，讓金國得到兩三代人的喘息之機，完顏阿骨打相信後代子孫不會讓自己失望。
宋國擁有的火器，金國遲早也會有，如果金國也擁有了火器，那麼這個天下究竟姓趙，還是姓完顏，那可就不好說了。
「泰州城，梁王，五千敗軍————」完顏阿骨打眯著眼喃喃念叨。
有沒有搞頭？
當然有搞頭！
泰州只是一座小城，城牆城防都比較脆弱，打下這座城並不難，女真部前不久已經攻下過這座城，在城內殺戮搶掠一番後揚長而去，城池裡只留了數百女真部戰士駐守。
畢竟女真部如今人口不多，每攻下一座城池，能留守的勇士太少。
可若是梁王也逃進了泰州城，那麼留守的數百女真戰士多半已經陣亡了，城池已落梁王之手，說不得金國又要攻打一次泰州，完顏阿骨打甚至決定親自領兵攻打，親自活擒梁王。
這不是小題大做，而是對宋國皇帝擺出的態度，態度問題很重要。
活擒梁王后，派遣使臣將他送到宋國皇帝面前，以此大功為憑，趁勢讓使臣與宋國皇帝聊一聊金國合法性問題，以及雙方劃定兩國疆界，從此金為宋屬，和睦友好，永不侵犯。
我偉大的大金國，這不就立住了麼。
籌碼很誘人，前途很光明，值得金國皇帝親自干一票！
完顏阿骨打思忖已定，當即大喝道：「來人！」
「召集我女真部諸將，領八千女真部精銳勇士，朕親自領兵，北上泰州！」
八千精銳勇士，是女真部的家底，如今雖說立了國，名義上招募了不少軍隊將士，但金國真正的精銳，還是這批當初從遼陽府起兵便一直跟隨的八千勇士。
完顏阿骨打如此大張旗鼓，是不希望出現意外。
梁王身邊有五千敗軍保護，還有泰州城防要攻打，八千精銳這個數字，比較合適。
「一個時辰後，八千勇士城外集結，即刻啟程，務必要趕在宋軍到達泰州以前，攻下這座城！」
兵貴神速，若是金兵在宋軍之後才到達泰州，那就沒戲了，梁王到了宋國皇帝手中，還有金國啥事？說不定宋國皇帝當場就跟金國翻臉，順手把這個剛剛立國沒幾天的大金滅了。
豫州城外，宋軍大營。
趙孝騫聽著皇城司甄慶的稟奏，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微笑。
「終於還是上當了！完顏阿骨打，一代雄主，呵呵！」
甄慶也笑道：「完顏阿骨打不過是蠻夷之輩，哪裡配得雄主」二字，官家您太謬讚他了。」
趙孝騫笑了笑。
歷史上的完顏阿骨打確實可稱得上「雄主」二字。
只不過這一世，金兵雖然也算是強大，但終究還是比宋軍弱了很多，實力不如人的情況下，完顏阿骨打為了心中的權力欲望，仍舊選擇立國稱帝。
為了讓這個新生的國家有自足之地，不得不在大宋面前扮演卑微，甚至親自領兵捉拿遼國餘孽，以此向大宋皇帝邀功。
說到底，完顏阿骨打做的這一切，是被權力欲望迷了眼，為了坐穩皇帝的位置，心甘情願地吞下了趙孝騫布下的誘餌。
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貪婪」又何嘗不是。
「既然完顏阿骨打親自領兵出發了，朕也要配合他一下，做戲要做全套。」
「傳令全軍，明日卯時拔營東進，直奔泰州城。」
「行軍不必匆忙，咱們讓完顏阿骨打先表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