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瓷的婚禮之後,於奉天夜裡離開了百靈門。
他站在百靈門大門口,抬頭望著煙火不斷的天空,長吁了一口氣。
「這個下界如今可真是不同往日了啊!」
突然,一壺酒從背後飛過來,精準地朝於奉天的後腦勺砸過去。
於奉天眉頭一皺,一道仙力直接穩住了那壺酒。
酒壺慢悠悠地從背後飛到了他手中。
「老小子,好的不學,學偷襲!」
殷望亭哈哈一笑,從天而降。
「還是沒偷襲成功,被你這老東西發現了,嘖,我們喝一杯?」
當初兩人同被困在蕭家地牢第十八層,光陰似箭,不知年歲。
兩人在梯坎上坐下,殷望亭變出兩個小酒杯,一人一個。
「殷老弟,你還記得我當初與你長談之時,提到過我被蕭家抓走之前,逃走了一縷魂魄下界嗎?」
殷望亭一挑眉道:「自然記得,當初我還盼著你那一縷魂魄能夠修煉飛升,然後救你我於水火呢,怎麼突然提起那一縷魂魄?」
於奉天皺皺眉道:「大約幾千年前,我就感覺到我那一縷魂魄消失了,但兩界相隔,我並不知道那一縷魂魄在下界輾轉幾十萬年,為何又會突然消失。」
殷望亭一愣:「那會兒我們還被關在蕭家地牢裡面吧,你之前似乎說過。」
於奉天沉吟片刻後:「我今日來到此界,方才感悟到了此界天地靈氣中,似有我那一縷魂魄的氣息。」
殷望亭一驚:「下界?你當初分魂下界也有幾十萬年了吧,沒成仙的殘魂可活不了這麼久。」
「我認為,我那一縷魂魄或許是轉世投胎了。否則上界變故之事,應該在它下界之時就傳遍整個下界才對。」
殷望亭思索道:「強行下界的確有可能發生意外,或許這場意外讓你那一縷魂魄失去了記憶?」
於奉天靜默了一會兒,忽然又緩緩說:「我方才找此界飛升上界的一個叫魏宗玉的七星宗弟子打聽了一番,聽聞幾千年前下修界被魔修肆虐,有一名奉天真人是當時的群仙盟盟主,後來此人死於萬魔島之手。」
他一臉惆悵道:「到底也是我的一縷魂魄,怎會如此窩囊的說死就死?還死在一個魔修手中。」
殷望亭安慰道:「無妨無妨,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如今你魂魄已修煉補全,那一縷魂魄散了便罷了吧。」
「若是能罷也好,但我聽聞,我那一縷魂魄在此界還收了個徒兒,那徒兒如今健在。」
殷望亭有些茫然道:「健在?這幾千年過去,還未飛升的話,壽元也將近了吧?橫豎你與那徒兒也無甚感情,何必再想此事,平白沾染許多因果。」
於奉天沉思:「是這麼個理,但是我這心裡,就是有些痒痒。」
殷望亭:「……」
「聽說我那徒兒驚才絕艷,在我那一魂故去之後,繼任群仙盟盟主,給下修界仙修爭取了幾千年的生機。」
「後來他還冒充萬魔島魔尊越塵,坑殺數萬魔修精銳,實在是好膽色!好英勇!」
「甚至,如今群仙盟還立著他的雕像!」
「我突然想找回我那一縷魂魄在此界的記憶,也算是彌補我當初坐牢幾十萬年虧掉的光陰。」
101看書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101𝖐𝖐𝖘.𝖈𝖔𝖒隨時享 全手打無錯站
殷望亭眼皮子跳了跳,直截了當地說:「我看你這老頭子其實是看上了那一縷魂魄的徒弟,想再收他一次吧。」
於奉天:「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何不可?喝完這一盞,我便要在此界閉關,重聚我當初逸散天地的殘魂,拿到記憶,如此一來,我那徒兒拜我為師,順理成章!」
殷望亭擺了擺手:「看把你閒得,去吧去吧,我獨賞此間煙火。」
於奉天離了百靈門,在從前的北方區域的群仙盟附近找了一處僻靜的山洞,他如今已是真仙修為,下界之後修為被天道規則壓制到了飛升期,要在此界替自己聚魂不算難事。
三月後,南部禁區新建的群仙盟。
青衣道人坐在輪椅上咳嗽。
群仙盟代盟主江雲站在他身後推著輪椅。
青衣道人感嘆道:「千年彈指間啊,如今我壽數將近,就是這兩日了,江雲啊,等我去了,你也早日飛升上界吧。」
千年前,葬神墟大戰結束之後,江雲去求了飛升上界的那群天才們救他一命。
原本他被萬魔島的魔修們削成了人彘,丹田也盡毀,神魂也動盪破碎,仙途完全毀了。
但,幾位仙門老祖在江雲的央求之下,到底還是救了他一命,以仙術替他修補了千瘡百孔的身軀。
只不過,他經脈盡毀,丹田也破破碎,修為無法恢復,境界止步於此,永無飛升之日。
不過他心中也清楚,他這樣的人,怎配飛升呢?
青衣道人苦笑。
當初父母雙亡,師尊自魔修手中將他救下收為徒弟,一身本領盡數傳授。
那是多大的信任,才讓他臥底萬魔島啊。
可他卻在師尊故去之後,動了私心,任由萬魔島一直存在於下修界。
江雲看出他的頹喪,眼底划過一絲不忍,他出聲安慰:
「你曾救我性命,教我是非,讓我擔任群仙盟副使之位,但如果我是你,當初也會與你做同樣的選擇。」
「你當年仙魔雙修是迫不得已,但若萬魔島覆滅,仙門察覺到你修過魔道,他們可不會在意你是否自願,定會找各種藉口將你誅殺。」
「可若毀道重修……你當時已是飛升期,只差半步便可問鼎大道,試問何人能下此決心?」
「下修界無人怪你。」
青衣道人垂下渾濁的眼眸:「知道的人或許不怪我,他們更在意大局,可那些年死在萬魔島手中的人呢?他們的家屬親眷呢?當初為了讓我取得魔尊信任,死在我手上的那群仙修呢?他們的親眷呢?這些人焉能不怪我?他們應當恨我入骨。」
兩行清淚從他渾濁的眼眸中流出,蜿蜒在他臉上縱橫的溝壑之中,他情緒激動道:「我是個罪人,我此生,對不起當初對我寄予厚望,因我而死的師尊,對不起當初我手下的那些亡魂,更對不起下修界的千千萬萬人!」
青衣道人脆弱的身軀顫抖著,突然往前一撲,猛地一個頭磕在地板上。
江雲驚呼一聲,連忙去扶:「盟主!」
青衣道人額上染血,望著碧藍無際的天空。
「等我去後,將我的一切告知所有人吧,不必再替我隱瞞,我不配被他們稱讚供奉。」
「但願往後生生世世,我不再踏入仙途,只在凡間做一個好人,對得起任何人的好人。」
江雲將他扶起來,卻察覺到他的身軀一點點僵硬,死死瞪著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盟主!」
江雲一驚,將他緩緩攙扶到輪椅上。
但他的頭垂著,再也抬不起來了。
一縷幽魂自這具死不瞑目的身軀之中飛出來,緩緩朝身後出現的鬼界之門飛去。
江雲眼底微潤,到底是嘆了一口氣。
只不過,他這口氣才剛嘆到一半,一道極強的威壓突然降下,猛地將青衣道人沒入鬼界一半的魂魄拉出。
「何人膽敢放肆!」
江雲瞬間出手,但那人卻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江雲的攻擊,反而將手中青衣道人的魂魄輕柔地放回了那具死不瞑目的腐朽身軀之中。
隨後,一道鎖魂禁制落在那具軀體之上。
一切做完之後,於奉天才終於抬頭,看向江雲。
「小子,你可認得我這張臉?」
江雲一愣,瞳孔猛地放大:「你是……奉天真人?」
奉天真人的畫像就擺在群仙盟中。
於奉天點了點頭,轉頭彎腰將青衣道人從輪椅上扶起。
「今日我來過之事,不必對任何人提起,你只需宣告青衣辭世便可。強行鎖魂是逆天而行,我與他的因果,你還是少參與為妙,免得斷了你的飛升大道。」
江雲想要阻攔的腳步突然頓住,他猛地一驚,忍不住出聲:「前輩,您這是想做什麼?」
於奉天沒有回答他,直接抱著青衣道人飛身離開了。
他帶著青衣道人回到了他之前聚魂的潦草山洞中。
於奉天看著面前死不瞑目的老朽,閉了閉眼。
他沒想到,所謂奉天真人的徒弟青衣道人,竟是他的兒子。
親兒子!
妻死於萬魔島之手那日,他便將兒子當做了一顆棋子。
他要用這一枚棋子為妻報仇,用這枚棋子為天下修士謀一條生路。
將他送入他人手中,設計令他養父母死於魔修之手,看他流浪吃盡苦頭,最後將他收入群仙盟以師徒相稱。
利用他的心中的仇恨,讓他臥底群仙盟,又為他尋來無數仙門弟子供他宰殺以獲取魔尊信任,最後更是將自己了結在他面前。
奉天真人利用仇恨,算計了自己的親兒子一生。
記憶中,他死於強行渡劫的雷劫之下那日,越塵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七歲成臥底,心智未長全。」
「手下亡魂千萬,個個皆非你所願,又焉能怪你不守諾言?」
於奉天微微顫抖著手,撫過青衣道人的白髮。
青衣道人的眼底逐漸有了一絲光彩,瞳孔中透出於奉天的容貌。
他顫了顫,用盡全力抬起手,哽咽道:「師尊,是你嗎師尊?」
「是我,師尊在這裡。」
「師尊,徒兒不孝,徒兒做盡了惡事,徒兒對不起您,對不起下修界千千萬萬修士亡魂。」
於奉天將他抱在懷裡:「不怪你,師尊不怪你,是師尊的錯,那些沉重之事本不應由你來背負,是爹欠你。」
「爹不會讓你就這麼死去,輪迴道投胎論功過,爹不會讓你來世做不成人。」
青衣道人渾濁的雙眼緩緩變得清明,又有些不可置信,他有些搞不清楚現在發生了什麼。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
於奉天緩緩合上了他的眼:「睡吧,睡一覺吧,睡醒之後,爹欠你的,都還給你。」
三日後,潦草開闢出來的山洞被劫雷劈碎。
十二道劫雷之後,於奉天懷抱著一個嬰孩自完全崩塌的山體中爬出來。
殷望亭循聲而來,察覺到他修為的那一刻,頓時瞪大了眼睛。
「金丹期!你瘋了!堂堂金仙,你用仙根與精血替他重塑身軀抵消神魂因果?」
於奉天抱著懷裡光溜溜的孩子嘿嘿一笑,他把青衣往前一遞:「望亭老弟,來看看我兒子,親兒子!」
殷望亭擰著眉頭:「什麼親兒子?我看就是個討債鬼!讓你別去沾染這身因果,你非要去找那記憶!現在倒好,真仙變金丹。」
「嘿嘿嘿。」
殷望亭一臉難以忍受地看著他,半晌後從空間裡掏出個撥浪鼓在嬰兒面前晃了晃。
「咚咚咚。」
嬰兒一愣,小手小腳都開始亂舞,想要抓住撥浪鼓。
「你打算給我侄子取個什麼名字?」
於奉天又是嘿嘿一笑:「就叫平安吧,於平安,他此生只需平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