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無憂神情微動,但仍是道:「你不用再挑撥,我不會說。」
葉驚鴻嘴唇動了動,卻見洛無憂轉過頭看向他。
「驚鴻。」
那眼神中的威脅,讓葉驚鴻也熄了悄悄將這件事告訴風瓷的心。
他又為洛無憂倒了一杯茶,不久後有雲瀾宗的弟子送來了一些吃食物品。
葉驚鴻道:「師尊,我不能繼續留在這裡陪你了,我得回雲瀾宗了。」
洛無憂點頭:「去吧。」
葉驚鴻站起身,卻定定的站在原地。
半晌後,他忽然撩起衣擺,跪於洛無憂身前。
「師尊,我自幼遭災,承蒙您相救,在您的幫助下拜師雲瀾宗卻又不得器重,是您一手扶持我,當上了雲瀾宗的掌門,您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一拜,謝您的救命之恩。
這一拜,謝您的指路之情。
這一拜,謝您心思縝密長遠,將我囚於雲瀾宗令我不得不置身事外。」
葉驚鴻拜了三拜,自知這一去便是永別。
他起身,轉身,忍住幾次想回頭的欲望,都沒回頭。
他怕他一回頭,就忍不住將那位大人的位置告訴風瓷,忤逆洛無憂的心意。
洛無憂看著葉驚鴻離開。
他坐在原地,沒有動作。
葉驚鴻一走,風瓷就察覺到,有七星宗弟子的氣息徘徊在周圍。
七星宗果然是準備一直監視著洛無憂。
畢竟他之前有「修魔」的前車之鑑,如今放過他,只不過是放過一個不能再修煉,只能是一個普通人的他。
而不是……一個還能繼續修煉的他。
兩人對坐無言。
風瓷手肘撐在小桌上,手掌支撐著下巴,看著這乾淨的小院子。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洛無憂終於再次開口了:「風瓷,你找他,是為了什麼?」
風瓷:「你之前不是說,無論怎麼都不說麼?」
她頓時設下一道結界,隔絕聲音。
洛無憂默了片刻後:「你身染魔氣,與魔族脫不了干係,但那位大人是神族。」
風瓷點了點頭道:「有此顧慮也很正常,我的確與魔族脫不了干係,但卻不是你想的那樣。」
洛無憂微怔。
「你就沒想過,我為何知道你有神族傳承?」
「因為我也有啊,我傳承玄靈神女,一身滔天氣運,但玄靈神女只掌運獨缺了力量,在她偉大的指引下,我捉了一隻魔族,為我所用。」
「你在騙我。」洛無憂語氣平靜。
風瓷:「……呀,被你識破了。」
「……」
夕陽西下,風瓷撐著下巴看著太陽下落:「不過,識破便識破,我就隨便開個玩笑,等到入夜,我會將你搜魂。」
洛無憂聞言,沒有什麼情緒。
他現在也只不過是一個無能為力的廢人了而已。
只是,他與那位大人的契約還在。
若那位大人不想被找到,應該能夠抵擋那搜魂術吧。
天色徹底黑下去。
風瓷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鎮魔海。
而後卿直接站起身,涌動的魔氣頃刻之間湧入洛無憂的眉心。
搜魂術。
只不過,他的魔氣才剛剛湧入,就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神族氣息,將他的術法盡數抵擋。
後卿眼神微沉,正欲繼續灌注力量之時,小院外那棵黃葛樹忽然發出微弱的光芒。
一縷殘魂自中飛出,化為人形,半跪於地。
「巫神族問閒,見過殿下!還請殿下留他一命!」
頃刻之間,後卿手中魔氣一收。
洛無憂虛弱的倒下,被一縷閃爍的神力托住。
「大人!」
洛無憂抬起眼眸,眼底一片擔憂。
問閒卻沒看他,仰頭看著面前的後卿。
後卿打量著問閒:「身為神族,為何弱成如今模樣?若吾晚來兩日,這一縷殘魂恐怕也不存在了吧。」
他看出,問閒只有一縷殘魂,但現在,就連這一縷殘魂,似乎也要碎了。
不等問閒回答,後卿便掃了一眼洛無憂,眼底出現些許疑惑:「為了這個人族?」
一臉擔憂的洛無憂在聽到後卿此話之後,驟然一愣。
問閒大人……怎會?怎會弱?
難道……
他臉色驟然一白,有些不可置信,他沒忍住詢問:「大人,您將所有的力量都借給我了,對嗎?」
問閒輕嘆了一口氣:「殿下,他父親於我有恩,請您不要與他為難。」
說完,他又看向洛無憂:「我以要你神魂為由,才肯借你力量,是為勸你放棄,但你執意復仇,我也想助你一臂之力,你也看見了,我快要消亡了,從今往後,你好好活著,也算是我助你爭來的安寧餘生。」
洛無憂搖了搖頭,剛想繼續說點什麼,一縷魔氣忽然撲面而來。
他瞬間昏迷倒地。
「吾沒興趣聽你們敘舊。」
問閒殘魂輕飄飄的,身為巫神一族,他對後卿的名聲如雷貫耳。
因為當年,後卿強闖巫神族,揪著他們族長給他預知未來。
當時,族長被後卿帶走整整三個月。
他們都以為再見到族長的時候,或許只是殘魂,或許什麼都沒了。
卻沒想到三個月後,族長全須全尾的回來了。
但自那以後,族長就定下了一條族規。
必要時候,巫神族一族,效忠魔神殿下。
此族規,甚至引來了許多族人叛族而出……
嗯,問閒自己就是其中一個。
此時,他為了洛無憂跪在後卿面前,幾乎是想也沒想。
逐漸生出的一絲絲的屈辱之感,被他強壓在心底。
後卿垂眸看著他那像是隨時都會碎掉的模樣,忽然出手,一絲魔氣纏繞上了他的神魂,替他穩固片刻。
隨後,他掏出一把躺椅,往上一坐,冷淡開口:「說吧,你是怎麼隕落的。」
問閒一愣,頓時明白了後卿來找他的意圖。
魔神後卿,當年分明已經被分屍散魂鎮壓於鎮魔海,可現在他出來了。
但神族卻……
問閒眼神微微黯淡,可想起過去,他便怒火中燒。
怎麼隕落了?
因為族長定下的那一條族規!
因為他是巫神族人!
但問閒不敢表現出來,他垂著頭道:「當初您被封印,神族便開始清算罪孽,因為族長立下必要時候效忠於您的族規,巫神族全族被處死。」
甚至,就連他這個,因為不滿族規而叛逃而出的巫神族人,也沒有倖免於難。
後卿點了點頭,垂眸看著他:「聽聞當年不少巫神族人叛逃,那些人呢?逃過一劫了麼?」
問閒道:「未曾。」
後卿眼神微凜,果然如此。
自他隕落之後,神族之間出現了內鬥,有人給這些神族安插罪名,盡數處死。
對他來說,倒是個好消息。
他想知道的,也就這些。
他站起身,準備直接離去。
這小小神族殘魂,已虛弱至此,不消多久便自己會散去,他也懶得動手做什麼。
可快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看到了那棵黃葛樹。
他的腳步一頓,忽然回頭。
「你耗盡神魂,就為了幫一個人族。」
問閒立刻答道:「是,當初小神殘魂初具,但還未找回從前的意識,恍恍惚惚俯身於一隻野兔身上,不小心陷入縣外沼澤中。洛無憂的父親看到了我,將我救出。
後來,野兔壽終,屍體被埋在了在院子外的黃葛樹下,我就此棲身於此,黃葛樹屬陽,滋養了我的殘魂,令我想起從前。」
後卿看他一眼,心想,蠢貨一個。
殘魂既已凝出,便不易散去,即便他附身的野兔死了,殘魂也不會受到傷害。
這算個什麼恩情?
倒讓他搭上了好不容易自天地間重新凝結出的殘魂。
巫神族長預知未來,難道就沒預知到……
忽然後卿思緒一頓。
預知未來……
他忽然回頭,俯視著半跪於地的殘魂。
「你可會預知未來?」
問閒一愣,隨後老實道:「巫神一族天生掌控預知神力,只不過小神如今只是一縷殘魂,又即將散於天地間……」
說到一半,他忽然一頓。
他似乎,悟出了一線生機。
面前的魔神的意思很明顯,想讓他預知未來。
他可以藉此存活……
當初那一條必要時刻效忠魔神殿下的族規,忽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必要時刻……
必要時刻……
他忽然恍然大悟。
難怪當初族長從魔界安然回來之後,就立下了這樣的族規!
族長定是早就預知到了今日,預知到了巫神族人如此下場,所以才定下這一條族規!
他當初在神界被處刑,心中還憎恨過族長。
現在想來,當年除了巫神族之外,被莫名其妙處刑的神族也有不少。
至少他被抓住的時候,有不少。
恐怕當時神族內部就已經出現問題了。
而巫神族的族規,只不過是誅殺巫神一族的藉口!
突然間,問閒醍醐灌頂,他雙膝跪地,驟然磕頭:「巫神問閒願效忠魔神殿下!」
原本,後卿聽到他不行,就準備轉身走的。
他才懶得跟一個馬上要消失的神念叭叭太多。
可還沒來得及轉身,就聽到這麼一句。
後卿:「……」
若收了他,還得替他養這七零八碎的殘魂。
他低下頭,看著匍匐在地的問閒,又是一陣沉默。
他自己目前都還虛弱呢。
想了半天,他的餘光又掃到了那棵長在院子外面,卻大半樹冠都遮擋在院子裡的黃葛樹。
罷了……
當初巫神族長的預言,也的確幫了他,讓他有了從鎮魔海出來的方向。
如今稍稍庇護一下其族人……
也不是不行。
後卿略一思索,忽然伸手,將風瓷空間裡面,那條吞噬淵暮而吐出的仙脈拿出,丟給了問閒。
那仙脈,只有頭髮絲粗細,但落在問閒身上卻如甘霖入旱地。
問閒的殘魂,頃刻之間便凝實了許多。
他一愣,抬起頭來。
「吾身邊不留無用之人,吾要你在此預知一次,若吾滿意,便留你在側。」
問閒渾身一震。
方才那細小的仙脈,力量雖小,但也緩解了他燃眉之急讓他不至於這幾日便消散。
可預知術法……
問閒道:「殿下,小神力量仍是不足,難以預知,若能得此界一條完整的靈脈,才能嘗試一二。」
空間裡正好有八條完整的靈脈。
但……他不確定自己用了之後,風瓷會不會炸毛。
若是坦白一條靈脈換一個預知未來,她應該會答應。
只是……他不想讓她看見預知的未來。
後卿沉思片刻,決定先用再說。
就用一條,她應該不會直接炸毛。
大不了,再去其他宗門裡面劫一根補上。
這麼想著,他直接掏了一根出來,扔在問閒身上。
一整條靈脈,幾乎是頃刻之間便融入了他的殘魂中。
問閒站起身,雙手結印,口中念咒。
冗長晦澀的咒語自他口中念出。
一刻鐘後,他食指伸出,在面前的空氣中一點。
頓時,空氣上盪開一層層水波紋,凝成了一面水鏡。
「殿下,即便是這條靈脈,也只能用最低階的預知術,這一面預知鏡,您一照便能看見。」
後卿上前,面對著那面水鏡。
水鏡上瞬間蕩漾出無數的波紋。
頓時,一個畫面出現在水鏡之上。
水鏡之中,他躺在一處看起來格外簡陋的屋子裡,面色潮紅,神情……神情……
後卿的臉頓時一黑,直勾勾的盯著面前的這面水鏡。
但大片水波紋突然出現,將畫面盪走。
後卿:「!」
他頓時朝問閒投去死亡凝視。
問閒殘魂一寒,連忙解釋道:「一條靈脈的力量,只能看到這些……」
同時,他心中驚疑不定。
水鏡中的畫面,他也看見了。
怎麼如此?
魔神殿下的未來,怎會……怎會……
哎。
他心中突然是又震驚,又恐懼,又好奇。
後卿會不會一怒之下宰了他?
「方才,你看見了嗎?」
問閒立刻穩住心神,強裝鎮定道:「預知畫面,只有畫面的主人能看見,就連小神也看不見的。」
他話音剛落,就見魔神殿下又是一條靈脈丟到他身上。
「再預知一次。」
他倒要看看,那水鏡裡面顯現出來的,是個什麼鬼!
他怎會變成那樣子!
問閒頭皮發麻,又一次施術。
一刻鐘後,後卿再次站到了水鏡面前。
波紋盪開。
畫面重現。
他躺在簡陋的屋子裡,側眸看著門口的一個人影,聲音低而顫:「姐姐,我難受。」
問閒偷瞄著水鏡的畫面,聽到那水鏡中的聲音,整個殘魂都開始發毛。
!!!!!
魔神殿下!
那真的是魔神殿下嗎!
魔神殿下看的那個人又是誰?
那人逆著光,根本看不清容貌。
就在問閒也滿臉好奇的往下看時,水面又盪開波紋……
「再來!」
後卿的臉色完全黑了,想也沒想就又丟出了一條靈脈。
他倒是要看看。
這預知的未來,是個什麼東西!
他又怎會變成那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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