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一時寂靜,只聽得炭盆里火星迸裂的輕響,徐鎮握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原本緊繃的面容微微鬆動,眼中的怒意漸漸被複雜神色取代。
"爹!"徐盛突然單膝跪地,一臉恭敬之色,"弟弟此行雖行事魯莽,但此行也確實解了大周之危,若非他冒險前往大離,兒子此刻恐怕還在邊關苦戰,回不了京都的。"
徐靜也快步走到徐安身旁跪下:"父親明鑑,女兒在聽聞此事之後也去了廈州,也狠狠地責罰了他,想必他也是知錯了,還希望父親不要再跟他計較了。"
徐鎮目光在子女臉上逡巡,徐盛眉宇間還帶著戰場風霜,徐靜素來剛強,此刻卻眼含淚光;最小的徐安更是伏地不起,肩膀微微發抖。
徐鎮臉都黑了,這特麼都叫什麼事兒啊,不是說好的就裝裝樣子嘛,全家上下合著就我是鐵石心腸,不心疼自己兒子,你們一個二個都是好兄長,好姐姐,就我一個當爹的是壞人?這場面,一時間有點讓這位千軍萬馬前面不改色的國公有點下不來台。
好在他也是經歷過風雨的人,沉思片刻,凝重的眉宇舒展開來。
"都起來。"徐鎮重重放下茶盞,"像什麼樣子,為父何時說過要責罰他了?只是這事不能這麼做,只是給他說清楚罷了,你們急個什麼勁?"
最了解徐鎮的終究還是自己的妻子,嘴硬心軟這麼多年,也改不了,張氏適時把幾人扶了起來,輕聲說道:"都起來吧,安兒,你也莫要怪你父親,你父親聽聞你去了大離,在軍中幾日幾夜不曾合眼,心中最急的便是他了。"
徐鎮覺得面子上有些過不去,便指著幾人,手指發顫,"你們啊,一個兩個都護著他!知不知道這次多險?若是大離那邊..."
張氏白了他一眼。
"好了老爺,事情都過了,就不要再說了,現在什麼也比上一件事,一家人一起吃飯。"
夜幕漸深,國公府的前廳內燈火通明,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丫鬟們端著熱騰騰的菜餚魚貫而入,不一會兒,圓桌上便擺滿了各色佳肴。
徐鎮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杯溫熱的永和酒,目光掃過圍坐的家人,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翹,一家團聚,國公府很多年已經沒有這麼齊全過了。
"來,安兒,嘗嘗這個。"張氏夾了一塊魚肉放到徐安碗裡,眼中滿是慈愛,"你在江南待了那麼久,怕是吃慣了那邊的口味,娘特意讓廚房照著廈州的法子做的。"
"謝謝娘。"徐安笑著咬了一口,魚肉鮮嫩,帶著淡淡的酒香,他眼睛一亮,"好吃!比我在江南吃的還鮮!"
徐靜托著腮,笑眯眯地看著他:"那是自然,這些都是娘親自做的,哪是外頭能比的?"她頓了頓,忽然促狹地眨眨眼,"不過嘛,我怎麼聽說你到了大離,那位公主殿下對你也不錯?還有瑾瑜公主也親自跑去廈州找你,難怪去江南那麼久,一封信也捨不得捎回來。"
"咳咳!"徐安差點被魚刺卡住,連忙灌了口酒,"二姐,你這話別亂說,從哪兒聽來的?"
"怎麼,不知道怎麼選了?"徐靜挑眉,轉頭看向徐鎮,"實在不行兩個都娶回來,我們徐家也養得起,爹,您說是不是?"
徐鎮哼了一聲,卻沒反駁,只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酒:"不管你和你大哥娶幾個媳婦兒,我國公府都養得起。"
徐安神色稍斂,眼神一轉,放下筷子道:"爹,你可別聽二姐瞎說,我跟那大離公主壓根是沒有的事兒,那女人心思深沉,誰娶誰倒霉,到時候家宅不寧,一家人不得安生。"
張氏聞言,點了點頭:"那瑾瑜公主呢?娘可聽說可是個國色天香,知書達理的好孩子。"
"娘。"徐安一臉無奈的說道,轉眼看向一旁的徐盛,"這家裡哪有最小的先成親的道理,怎麼也得大哥先成親對吧,大哥若不成親,我這小的先成親,算什麼事兒?傳出去別人還說我們徐家沒點規矩了。"
徐盛正端著酒杯的手一抖,酒水差點灑出來,瞪了徐安一眼:"臭小子,扯我做什麼?想挨揍了不是?"
張氏卻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閉嘴,安兒說得有理,盛兒,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該考慮終身大事了,娘親這些日子給你挑了不少門當戶對的姑娘,回頭你看看,有沒有看的對眼的。"
"娘!"徐盛黝黑的臉龐罕見地泛起紅暈,"軍中事務繁忙,兒子哪有心思..."
"忙什麼忙?"張氏打斷道,"你爹當年打仗時照樣娶了我,你比你爹還忙?這次你不成親,就在京都好好待著,哪兒都不准去。"
徐靜在一旁捂嘴偷笑,火上澆油道:"大哥,娘也是為了你好。"
"二妹!"徐盛急得直瞪眼。
徐安見狀,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今日是家宴,其他的事明日再說,莫要辜負了娘親給我們做的一桌好菜。"
徐盛笑了笑,端起酒杯:"弟弟說得對,今日咱們一家團聚,該高興才是。"
窗外,雪落無聲,屋內,笑語不斷,這一夜,國公府的燈火,比京都任何一處都要溫暖。
家宴過後,雪漸漸停了,月光透過雲層灑在國公府的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
徐鎮放下酒杯,緩緩起身,目光掃過徐安和徐盛,沉聲道:"你們兩個,隨我去祠堂。"
徐安和徐盛對視一眼,心中瞭然,起身跟上,徐靜本想跟著,卻被張氏輕輕拉住:"他們的事情,讓他們父子自己處理吧。"
祠堂位於國公府最深處,青磚黛瓦,莊嚴肅穆。推開厚重的木門,燭火搖曳,映照著一排排先祖的牌位,檀香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徐鎮站在香案前,取了三炷香,點燃後恭敬地插入香爐,隨後轉身看向徐安:"跪下。"
徐安沒有遲疑,在蒲團上跪下,面對著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自從自己醒過來,來到國公府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進徐家的祠堂。
徐鎮負手而立,聲音低沉:"安兒,為父問你,你可還記得你八歲的時候,你大哥偷偷給你送了件什麼東西?"
徐安心頭微動,隱約察覺到父親接下來的話非同尋常。
「孩兒記得,八歲的時候,大哥送我的是一把軍中的匕首,說身為徐家人,應當會武藝傍身,不可落了徐家的風頭,現在那把匕首還放在孩兒書房的抽屜里,怎麼了?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