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姣拎著大幾十億的合同回家的時候,簡淮才從床上慢吞吞的挪起來。
睡衣歪歪扭扭的,依稀能窺見幾分見不得人的風情。
「姣姣?」
嗓音裡帶著點兒早起,腦子還沒徹底開機的倦懶沙啞。
「學長呀~~~」
舒姣打趣的喊了聲,「昨晚上給我輔導,還真是辛苦你了。怎麼沒多睡會兒?」
簡淮:……
他好笑又無奈的抬眸看她一眼,「哪有你這樣的?」
昨晚也不知道發哪門子瘋,逮著他不撒手。
這下好了。
身上一塊好肉都沒有。
也得虧他今天休假,要不然他還得找舒姣要那個不知名,但修復效果一絕的甜甜水了。
舒姣笑了好幾聲。
還是年輕人好。
年輕,扛得住折騰。
見簡淮要起來,舒姣伸手又給他按回去了,「再躺會兒。」
她也躺下去了,伸手將人摟著。
四周都是熟悉的氣息與溫暖,一股安心感傳遍全身,本就疲倦的簡淮眼眸閉了閉,很快呼吸聲便又平穩下去。
到1點,才爬起來吃個飯。
三點多,舒姣給了他一個離別吻,就出門見客戶去了。
心理諮詢室。
房間裡一直保持著人體適宜的溫度,進門就先褪了厚重的冬裝。
三點五十八分,舒姣迎了她今天唯一的客戶。
一個看起來活潑開朗、熱情大方的女孩——宋淮南。
「舒醫生,你好你好。」
宋淮南笑嘻嘻的,自來熟的往椅子上一坐,「哎呀,我吧~我覺得其實我可能沒什麼問題。就是有時候,可能稍微衝動點。」
「但我脾氣就這樣。」
「我這人,就是有點要強。」
哦~
沒問題花二百找她?
舒姣眉尾微挑,打量著宋淮南。
她笑得很明媚,而且不是那種裝出來,是真心實意的笑容,整個人熱情洋溢,身上充斥著活力,甚至都顯得有些亢奮了。
「當然。」
舒姣微微勾唇,「要強不是什麼壞事兒。」
「是吧?你也覺得!好多人都說我,女孩子太要強了不行,我偏就要變厲害。考試就要爭第一,業績也要爭第一。」
宋淮南表情裡帶著些驕傲。
「那你很厲害。」
舒姣眼眸微轉,「你的父母應該會以你為榮。」
「就是啊,他們現在都覺得我是他們的驕傲。」
宋淮安笑道:「我小的時候,我爸就很遺憾我怎麼不是個男孩兒,所以他給我取名叫懷男,希望我媽能再懷個男孩。」
「後來我媽鬧著給我把名字改成了淮南。」
重男輕女。
打壓教育。
家庭創傷get。
舒姣心裡默默給宋淮南開始寫診斷情況,一邊跟她閒聊套話,「這名字好聽。那你有弟弟嗎?」
「沒有。」
宋淮南搖搖頭。
舒姣:「你父母感情怎麼樣?」
宋淮南沉默片刻,「其實沒什麼感情。小時候,我爸總說,我媽連個男孩都生不出來,很嫌棄她,也嫌棄我。
我媽總說,要不是因為我,他們早離婚了。」
她媽便總要求她,要考第一,要拿獎狀,成績一定要比堂弟好,要會炒菜做家務……
這樣,她才是她的乖女兒。
他們會帶她出去玩,會帶她出去吃炸雞,會誇她,會給她零花錢,會給她買新衣服和新鞋子。
一旦她沒考好,或者她出現某些失誤,他們便會暴跳如雷。
會罵她沒用。
會說女孩兒就是比不得男娃子好。
甚至明明在家,都不跟她說一句話,直到她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再次考好,家裡才會又恢復從前歡聲笑語的樣子。
宋淮南有些話沒說全。
但舒姣聽到大半,猜也猜得出大概情況了。
「你在學校交到朋友了嗎?」
舒姣問道。
宋淮南搖頭,「爸媽不讓我跟他們玩,說耽誤學習。」
「那你跟他們玩了嗎?」
「沒有,我跟我同桌玩。我有時候幫同桌做作業,給她帶零食,這樣她就會跟我一起玩了。」
舒姣又在心裡記了兩筆——
疑似討好型人格。
在說起這些事的時候,宋淮南臉上沒有半點傷心的情緒,就像在說什麼無關緊要的事一樣。
明顯狀態不太對。
「最近是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嗎?」
舒姣想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來做心理諮詢。
「我……」
宋淮南張了張嘴,似有點說不出口,「我把我領導給打了。」
「嗯?」
舒姣有些驚愕的看著她,「原因呢?我覺得你不是無理取鬧的人。」
「他有病啊。」
宋淮南理直氣壯道:「我跟你說,醫生,我那個領導,一天天幹什麼什麼不行就算了,還老愛指手畫腳。出點業績都是他團隊帶得好,出了差錯都是我們事沒做好。」
「那確實該打。」
舒姣一臉贊同的沖宋淮南豎起大拇指,「這是你領導的問題。」
「就是可惜,我工作也沒了。」
宋淮南還是笑著,語氣很輕鬆。
「你那個領導,是不是還說過,你能力很差,除了他沒人願意帶你這樣的新手,這一類的話?」
舒姣就著話題追問道。
「哎?神了。醫生,你怎麼知道?他還真說過這話。」
說著,宋淮南白眼一翻,「可我是誰啊?區區一點工作,我怎麼可能搞不定呢?我什麼都能做好的,我可以做到很完美。」
舒姣沉默片刻。
她盯著宋淮南看了許久,眼眸微眯,冷不丁打斷了她自誇的話。
「可你因為毆打領導失去了工作,你父母沒有責罵你嗎?」
很直接的一句話。
直往心窩子上戳。
肉眼可見的,宋淮南的情緒幾乎是一秒切換,神色從剛才的自信飛揚,瞬間變成了悲傷痛苦,整個人都喪喪的。
「他們罵我。」
幾乎窒息般的沉默後,宋淮南緩緩開了口,「他們說,別人都能忍,我為什麼不能忍?」
「我工作丟了,掙不到錢,就是個廢物。」
「我不該打領導的。」
「是我的錯。其實沒有人會因此感謝我,也沒有人需要我,我永遠可有可無。我對不起公司的栽培,對不起同事的努力,我把單子攪黃了……」
舒姣:……
確診了。
雙相。
家庭的打壓與愧疚教育,造成了第一重心理創傷;
學校被孤立,不得不自主討好別人來解除孤獨困境,造成第二重心理創傷。
本身就抑鬱了,還沒及時干預,加上初入職場慘遭PUA,第三重心理創傷的加碼,直接給人整得抑鬱轉雙相了。
「什麼時候第一次出現精力特別旺盛的情況?」
舒姣再次問道:「就像你剛才那種狀態,仿佛能一個人宰八頭牛的架勢。」
「……上班以後吧。」
宋淮南看一眼舒姣,眼淚忽得掉了下來。
她只覺得渾身無力。
她知道,此時她應該擦掉眼淚,應該笑一笑,或者看一下窗外的風景轉移注意力,可她沒有力氣。
她動不了。
好像有什麼東西,將她牢牢鎖住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