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懂了。」他拍了拍手,「總長這是要護犢子啊。嘖嘖,祁肖老弟真是好命,攤上您這麼個上司。」
「少廢話。」東海醉轉身朝門外走去,「今晚你把人組織好,明天我會傳達具體布置。」
「得嘞。」方白站在原地,看著東海醉消失的背影,臉上的笑容逐漸收斂。
......
東海醉走後,巢穴重歸沉寂。
培養皿里的營養液恢復了平穩的冒泡節奏,蟲子們也從驚恐中緩過神來,繼續各自的活動。
方白沒有立刻回到他的鬥獸場。
他站在原地,一手抱臂,另一隻手摩挲著下巴。
「祁老弟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非常穩重。」
他歪著頭,自言自語。
「而且,他還有好幾個特殊模塊,按理說不該出這種紕漏。除非……」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危險起來。
「又被誰盯上了麼。」
「有意思。」
方白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牙。
他低下頭,攤開手掌。
皮膚下涌動了一下,一隻通體漆黑的小蟲從掌心鑽了出來。
蟲子扭動著身軀,觸鬚輕輕顫動,像是在感知空氣中某種不可見的信息。
方白把蟲子舉到眼前,端詳著它光滑的甲殼。
「難道是之前逃掉的鬼佬又找上門了?」
他踱了兩步,語調散漫卻藏著鋒芒。
「不,祁老弟警惕心很高,肯定還有高手。至少肯定不止鬼佬自己。」
「未落網的平京九盜只剩肛王和青提,矩陣被抓,這兩人估計一時間也不會跟鬼佬行動。」
他將小蟲放回掌心,蟲子順著皮膚鑽回了體內,消失不見。
「所以,到底是誰在下棋呢?」
「可惜,矩陣腦核里的信息沒有關於鬼佬是從哪得知祁肖擁有特殊模塊這一事的。」
「不過......能肯定的是,知曉這些的,肯定是自己人啊。」
「不,如果是那些傢伙的話,倒也不能算作自己人。」
方白桀桀桀一笑,露出慘白鋒利的牙齒。
「可惜,總長應該有頭緒吧。不過正好趕在這種時候,只能說他們是會挑下手時機的。」
「祁老弟,沒招了,這是懷璧其罪啊。」
他抬起頭,看向天花板上密布的管線和燈帶,嘴角的弧度不減,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方白轉身走向工作檯,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金屬盒子,打開後,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十幾顆米粒大小的黑色蟲卵。
「本來是打算都用在那些通緝犯身上的。」
他捏起一顆,對著燈光看了看。
「現在嘛……得留兩顆,用來防狗咯。」
方白將兩顆蟲卵單獨收好,塞進衣兜內側的暗袋。
「祁老弟,你可別死在外頭啊。」
「我還想看看你那雞崽子長啥樣呢。」
......
緝捕部上空,夜風獵獵。
東海醉離開方白的地下巢穴後,懸停在總部大樓頂端。
黑色旗袍被風壓緊貼身形,紫色瞳孔倒映著腳下的萬家燈火。
最近的那排別墅里,就有分配給祁肖暫住的,裡面住著的是他的朋友,或者說家人。
很快,東邊天際飄來一片微光,初看只是夜色中一抹不起眼的白。
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團雪花。
雪花在東海醉面前散開,万俟雪身著一襲淺藍長裙現身。
她攥了攥袖口,深吸一口氣,沒有任何鋪墊:
「姐姐,祁肖失聯的事,在你通知我前我就知道了。」
東海醉眉峰微動。
「你還挺關心他的。」
「......沒有。」万俟雪頓了頓,「這次我來,是有事要跟你坦白。」
東海醉沒有催促,只是那雙眼眸中紫色流光凝滯了一瞬,像雷暴前的寧靜。
万俟雪垂眼:「對不起,姐姐。之前我撒謊了。」
風聲陡然尖銳了幾分,從樓宇間穿刺而過,捲起万俟雪鬢角的碎發。
東海醉依舊不動,如一座鑲在黑夜裡的人形雕塑。
「說。」
「其實鬼佬沒有逃掉。」万俟雪抬眸直視她,「她被我們抓住了。」
沉默。
東海醉的目光從妹妹的眼睛滑到她的指尖,又滑回她的眼睛。
紫雷在她周身安靜地跳躍著,忽明忽暗。
「我們?」她的聲音很平,「你和祁肖?」
「對。這事只有我倆知道,方白都不知道。」
「繼續。」
万俟雪的語速快了起來:「鬼佬之所以知道祁肖身上有特殊模塊,大概率是劉陽給的情報。」
這兩個字落下時,東海醉腳下的紫雷猛地炸了一下,又迅速收斂。
劉陽,樂園劉家人。
原玄隊副隊長,被她親手趕走的那個傢伙。
「你有證據?」
「沒有。」万俟雪搖頭,「我給你的那枚戒指里可能有線索,但是鬼佬自毀契約,銷毀了裡面所有東西。」
東海醉抱臂,雷光沿著她的前臂纏繞而上,在肩頭微微閃爍。
「所以你們抓了人,審了人,瞞了我,還把證據弄丟了。」
不是質問,是陳述。
万俟雪沒有辯解:「是我的失職。」
風吹過兩人之間,帶著高處獨有的寒意。
東海醉沉默了很久,久到万俟雪幾乎以為她在醞釀一場雷暴。
「他為什麼不上報?」
万俟雪怔住。
她知道這個「他」指的是誰。
風在呼嘯。
「……姐姐。」她的聲音低下去,「你知道的。」
万俟雪的嘴唇動了動,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他不信任我們。」
這幾個字落地,比雷聲還重。
万俟雪繼續道:「在他眼裡,秩序天國是服務樂園的。緝捕部是替樂園人辦事的。劉陽是樂園劉家的人,被你趕走了,但樂園那邊呢?你能動劉家嗎?」
東海醉沒有回答。
万俟雪的聲音冷了下來:「他一個新人,等級不高,根基不深。舉報一個樂園世家的人,就算證據確鑿,最好的結果,劉陽被處分。最壞的結果,他自己先被弄死。」
「所以他選擇自己查,自己抓,自己審。因為他覺得,把後背交給我們,可能比交給敵人還危險。」
話說完,万俟雪閉上了嘴。
該說的都說了。
接下來,看她姐姐怎麼選。
東海醉站在雷光之上,旗袍的下擺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紫色的瞳孔倒映著祖安城夜晚的萬家燈火。
很久。
久到万俟雪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他說得對。」
万俟雪一愣。
東海醉偏過頭,看向遠處緝捕部大樓里還亮著燈的那些窗戶。
那裡面坐著的人,有多少是真正為了秩序在戰鬥,又有多少,只是樂園世家安插進來的棋子?
她比誰都清楚這個體制的病。
她是總長。
她能雷厲風行地趕走一個劉陽,但她能連根拔掉整個劉家嗎?
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一個新人,看得比我們這些老人還透徹。」
東海醉輕聲道,語氣里聽不出是自嘲還是感慨。
万俟雪張了張嘴,話到嘴邊,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
......
「鬼佬的靈魂現在在哪?你們問不出來,我來問。」
「祁肖前幾天離開時,一起帶走了。」万俟雪回道,聲音壓得很低,「還是我建議他帶走的……」
東海醉偏頭看她。
万俟雪沒有躲避那道目光,只是攥緊了袖口。
「所以說,現在是魂證也沒了?」
「是的。」
夜風灌過兩人之間的空隙,捲起万俟雪的碎發。
她咬了咬牙,把心裡那個最壞的猜測說了出來。
「不會就是因為他帶著鬼佬的靈魂,所以才出事的吧?」
東海醉看著她,語氣罕見地放緩了一度。
「不一定,你不要想太多。」
万俟雪垂下眼。
她知道東海醉在安慰她,也知道這話大概率只是安慰。
「沒有魂證,還有人證。」
東海醉說這話時,紫色的瞳孔里有雷光流轉。
万俟雪一愣。
「姐姐?」
她話音未落,東海醉周身的紫雷已經炸開。
那不是平日裡收斂克制的微光,而是實打實的怒火。
炸裂的電弧撕開夜空,照亮了大半個緝捕部總部的屋頂。
下一秒,東海醉的身形從原地消失。
万俟雪站在風中,看著那道紫光划過祖安夜空,朝著城東的方向極速遠去。
那個方向,是秩序天國新建的檢察員總部。
她沒有跟上去。
有些事,只有那個級別的人才能做。
……
此時的檢察員總部也和緝捕部總部一樣,燈火通明。
此時,穿梭於各層樓之間的制服人員步履匆匆,表情嚴肅。
顯然,他們也收到了什麼消息。
雖然不用和緝捕部一樣直面通緝犯,與其戰鬥,但通緝犯若是盯上了他們,照樣得動手。
此時一聲驚雷加上耀眼的紫色閃電憑空出現,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轟!
一道驚雷在大樓上空炸響。
紫色閃電憑空劈下,沒有落點,卻比任何雷擊都要駭人。
那股電流甚至讓整棟大樓的燈光都閃了一閃。
所有人停下腳步,抬頭。
雷光之中,一道黑色的人影懸停在半空,旗袍翻飛,紫電纏身。
不需要通報姓名。
整個秩序天國,用這種方式出場的,只有一個人。
「嗯?怎麼東海總長也來了?難道她也受江總長邀請,前來參加會議?」
「我看這架勢不太像啊,你不覺得奇怪嗎。」
「哪裡奇怪?」
「哪有人受邀來開會是氣勢洶洶的?這簡直像是來打架的。」
「你想多了,一看你就對東海總長不夠了解。她一直這樣,這也是我喜歡她的地方,多有安全感。」
「嘖嘖嘖,沒看出來,你還是個癩蛤蟆。」
議論聲在樓下此起彼伏,但東海醉沒有在任何人面前停留,徑直穿過走廊,穿過樓梯,穿過一道又一道自動為她敞開的安全門。
沒人攔她。
也沒人敢攔。
……
九樓,會議室。
江南坐在主位,指尖輕叩桌面,節奏不緊不慢。
他身著灰黑色的檢察員制服,衣領扣到最頂端,一絲不苟。
五官冷峻,面無表情,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冰雕。
其他各隊長分坐兩側,正襟危坐。
距他最近的右手邊第一個位置,坐著劉陽。
原緝捕部玄隊副隊長,現祖安檢察員總隊長。
此刻的他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我終於出人頭地」的得意勁兒。
江南開口:「咳咳,召集各位來參加這個緊急會議,自然是有緊急事件。」
「為什麼在祖安開會呢,自然是因為這個緊急事件發生在祖安。」
話音剛落。
砰。
會議室的大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
合金門板撞上牆壁,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鑲嵌在門框裡的減震裝置直接報廢。
「誰啊!這麼重要的會議,誰在亂闖!」劉陽第一個站起來,雙手撐桌,提高音量,「門衛怎麼回事?不是讓你們把閒雜人等攔住嗎!」
他說這話時,腰板挺得筆直,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威嚴。
這是他的地盤,他的主場。
然後他看清了門口的人。
聲音戛然而止。
東海醉站在被踹開的大門後面,旗袍上還殘留著幾縷消散的紫色電弧。
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
劉陽的嘴張著,合不攏。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東、東海總長。」
門口兩名門衛一臉苦相,眉頭擰成八字。
表情寫滿了四個字:我們盡力了。
緝捕部總長想進來,刀架脖子上都不好使。
劉陽反應不慢,迅速轉移話題,扭頭看向主位:
「江總長,東海總長是您邀請來一起參加會議的嗎?」
江南坐在椅子上,沒有起身。
他看著東海醉,目光平靜如水,嘴角既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垂。
然後他開口了。
「是。」
只有一個字。
在場所有隊長對視一眼,沒人多問。
江南繼續道:「你們先離開,我先和東海總長商議,等我通知。」
命令簡潔。
所有隊長起身,整齊劃一地向江南鞠躬,然後沿著兩側的走道依次離開。
經過東海醉身邊時,每個人都會停下腳步,微微欠身。
「東海總長好。」
「總長。」
東海醉面無表情,沒有回應任何一個人。
她的視線越過那些低頭行禮的腦袋,越過那些毫無營養的客套,直直地釘在了隊伍最後頭。
釘在劉陽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