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完部委的項目,林宇經常去四合院,一邊陪著老爺子嘮嗑解悶,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著老人的氣色、精神頭,把老爺子的身體狀況看得仔仔細細。
林宇自己也格外享受這樣的時光。
安安靜靜的四合院裡,沒有官場的喧囂,沒有名利場的浮華,心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靜得像一潭溫水。
人一上了年紀,最藏不住的就是回憶,尤其是那些刻進骨頭裡、拿命換回來的經歷,越是老了,越是清晰。
楚老坐在輪椅上,目光望向院外慢慢融化的殘雪,又勾起了回憶,慢悠悠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滄桑、幾分懷念:
「當年啊,也是這個天氣,小鬼子把我們整個團圍在大山里,那叫一個慘,大冬天零下十幾度,沒吃沒喝也就算了,連件像樣的棉衣都沒有,戰士們全靠一口硬氣扛著。
有一天,老趙不知道從哪兒摸回來一隻野兔子,可把我們饞壞了,香味飄出去老遠,口水都止不住,最後一點不剩,全分給了傷員,老趙當時還說,等仗打完了,一定要讓全團戰士們頓頓都能吃上肉……」
老爺子說著,自己先笑了出來。
林宇也跟著笑著說:「您看現在,老百姓日子早好起來了,您要說頓頓吃肉,現在好多人還不願意呢。」
小姨在一旁百無聊賴地踢著石子,雖說陪著老爺子有些沉悶,可比起黨校里規規矩矩上課,她還是覺得待在家裡自在得多。更何況今天還有小林子在,沒一會兒工夫,四合院門口經歷了無數年風吹雨打的路牙石就被她踢出了個小缺口。
楚老示意林宇到外面走走。
隨著輪椅碾過整潔的巷道,老爺子精神頭越說越足,聲音也清亮了幾分:
「還有一年,反圍剿的時候,我跟老趙奉命去軍區開會,身邊就帶了一個連的兵力,中午歇腳的功夫,一個大隊的小鬼子不知從哪兒摸了上來,戰鬥一下子就打響了,幸好我們提前占住了制高點,隊伍里有個叫李大壯的神槍手,一槍就崩了小鬼子的指揮官,可那場仗打得太急,這小子為了多收集一些子彈,被鬼子冷槍打死了……多好的一個小伙子啊。」
林宇轉移老爺子的傷感情緒:「聽說那時候小鬼子的指揮官,是真不怕死。」
楚老擺了擺手,語氣格外篤定:「別被現在電視劇里演的給騙了,真正抗戰那會兒的小鬼子,哪有那麼好對付?個個訓練有素,單兵素質極高,槍法准、拼刺刀又狠,基層軍官更是沖在最前頭,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說完,老爺子又笑了笑,帶著幾分老兵的傲氣:
「不過打得多了,我們也摸透了他們的毛病,鬼子火力是猛,飛機大炮樣樣齊全,可腦子死啊,打仗全按著教科書來,半分變通都沒有。」
楚老說到興頭上,雙手忍不住在空中比劃著名,當年指揮作戰的氣勢隱隱還在:
「當年我們跟鬼子交手,就這麼打,他一開炮,咱們立刻往後撤,往山溝里鑽,往反斜面藏,絕不跟炮彈硬頂,等他炮聲一停,步兵端著槍往上沖的時候,再突然鑽出來,狠狠打他!」
林宇仿佛看到了當年跟鬼子激戰的畫面,感慨先輩們的不易。
楚老接著講:「現在聽著輕巧,可這都是拿一條條人命換出來的經驗,鬼子打仗死板、人也軸,一步一步全按教條來。你跟他硬頂,那是白白送死;你避過他的鋒芒,等步兵衝上來再貼身打,他那些重火力優勢,立馬就沒用了!」
林宇聽得入神,忍不住道:「如果抗日部隊都學會這種打法,那犧牲會少很多。」
楚老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小鬼子啊,裝備好,人也凶,就是打仗太死性,永遠是炮轟—衝鋒—再炮轟—再衝鋒,半點彎不會繞,半點靈活勁沒有,跟個上了發條的機器人似的。」
小姨聽得有趣,忍不住插了一句:「那小鬼子他們自己不知道這個毛病嗎?」
楚老呵呵一笑:「知道又能怎麼樣?他們軍紀嚴到刻板,幾點開飯、幾點進攻、幾點撤退,全寫在時間表上,地形變了、情況變了,他們還硬按著計劃來,根本不懂什麼叫隨機應變。」
小姨眼珠子一轉,突然好奇地問:「你老說這些打小鬼子的事,怎麼從來不講解放戰爭呀?」
林宇心裡微微一頓,這些年,他聽老爺子講過無數抗日的故事,可解放戰爭,還真是很少提及。
楚老語氣平淡:「抗日戰爭是抵禦外侮、保家衛國,是民族大義,值得吹一輩子,可解放戰爭不一樣,那是內戰,都是自己人打自己人,那邊的戰士大多也是窮苦人出身,在抗日戰場上浴血奮戰過,跟他們打贏了,也沒什麼好誇耀的。」
楚老說完,又輕聲總結了一句:「打鬼子是光榮,打內戰,是無奈。」
林宇見狀,輕輕推了推輪椅,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不讓小姨再往下問。
「抗日戰爭確實艱苦,不容易!。」
楚老擺了擺手,目光變得平和:「不說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麼意義了。仗早就打完了,國家也強大了。」
林宇認真地說:「我認為歷史不能忘,咱們後輩要是忘了當年的苦日子、忘了曾經的恥辱,那才可怕。」
「是啊……」
楚老輕輕拍了拍林宇扶在輪椅背上的手,眼神深沉。
「你這句話說得好,光榮可以不提,恥辱,必須時時刻刻刻在心裡。」
林宇笑著提議:「我看您身子骨硬朗得很,而且過兩天就是清明,我想帶您去革命老區走一走,轉一轉。」
楚老眼睛一亮,笑呵呵地點頭:「好,好啊。」
「不過這事,得家裡其他人都同意才行。」林宇補充道。
小姨立刻舉手,脆生生道:「我沒問題!」
林宇無奈地瞥了她一眼:這事兒,有你什麼事?
在外面走了一圈,又回到四合院。
楚老忽然問了句:「對了,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林宇沉吟了片刻:「也待不了太久,把手邊這幾個項目處理完,我就得趕回南疆,那邊工作催得緊,新省長剛上任,我得多扶著點。」
楚老微微點頭:「嗯,工作要緊,你們那位洪書記,性子穩重,是個能幹實事的人。」
林宇微微一怔,倒是有些意外——沒想到洪書記還專程來探望過外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