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天一早，被召見的文濤依約前來，出現在林宇的辦公室。
他頭髮花白，面容清瘦，皺紋深而不亂，自帶一股常年養成的嚴肅氣場。
身上穿著件略舊的深色夾克，不講究穿戴，卻透著一股耿直刻板的老派幹部氣質。
文濤進門後微微鞠躬，語氣沉穩恭敬：「林書記，您好。」
林宇連忙起身迎上前，笑了起來：「老文啊，我可一直盼著你過來一趟，你倒好，居然一次都沒登過我這門。」
文濤略帶緊張地看著林宇，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歉意：「林書記，實在抱歉，這段時間手頭工作實在脫不開身。」
林宇擺了擺手，沒有怪罪的意思，旁人擠破頭都想往他這間辦公室鑽，可文濤自提拔為副省長以來，向來只完成他交代的工作，從不來刻意親近、攀附交情，這種本分踏實的態度，反倒讓他更為看重；反觀郭市長之流，即便跑得再勤快、表現得再積極，在他心裡也沒多少分量。
「過來坐吧。」
謝謝林書記。」
文濤應聲坐下，坐姿端正，依舊帶著幾分老幹部的味道。
林宇看著他，想起自己那個老爸，也是同樣的作風，在工作的鋼鐵廠受排斥，被提前退休。
「知道我今天叫你過來，是為什麼嗎？」
文濤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沉穩，看不出半點波動。
林宇又笑了笑，這般大事他竟半點風聲都沒收到，看來是真沒把心思放在鑽營打探上。
他隨即開口：「我打算推薦你，去臨港市擔任市長。」
文濤當即怔住，全然沒料到會是這樣的安排，愣了片刻才回過神，連忙起身：「林書記，我……」
林宇調侃似的微笑：「怎麼，不願意？」
「林書記，不是這個意思……」文濤連忙開口，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鄭重，「我願意，堅決服從領導安排。」
林宇被他這過於耿直的反應弄得一時語塞，只好跳過一些流程，直接詢問：「你對臨港市，有什麼印象？」
文濤略一思忖，斟酌著措辭回答：
「林書記，其實我之前在省發改委工作期間，也重點關注過臨港市，這座城市最大的特點，就是敢改革、敢創新，對外開放起步早、力度大，在政策上長期受到重點支持，經濟基礎紮實、發展勢頭強勁，不但是我們南疆省對外開放的前沿陣地，更是全國層面的重要開放窗口。」
林宇微微頷首，這些套話他早已聽得多了，當即問得更直接、更細緻：「那你對臨港的AI智能產業園，怎麼看？」
文濤立刻明白，這才是真正的考題，想去臨港當市長，產業園這道關繞不過去。
「林書記，如今AI智能產業園確實是熱點，熱度很高，就連我不專門搞這塊的都早有耳聞，股市上相關概念更是一路走高。」
「說說你的看法。」
「在我看來，AI技術是時代發展、科技進步的必然趨勢，我們政府該做的，是做好引導、做好扶持，為企業營造良好的發展環境。」
說到這，文濤猶豫了片刻，最終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但要是直接參與、插手具體經營，我認為並不合適，我們政府的定位，應該是監管和服務，守住底線、規範秩序，絕不能讓這項新技術被不法分子鑽了空子、濫用牟利。」
林宇有些意外，目前臨港市對AI的定位是全力扶持，還沒有人提出過質疑。
思路決定出路，性格決定格局。
文濤的性格或許可以彌補一些不足之處。
「你看得很透徹，這也正是我們臨港市委、市政府一貫堅持的思路。」
林宇給予了肯定，在AI 作用當面，的確需要文濤這樣的清醒人，不能等到問題出現了再補救。
文濤笑了笑，語氣誠懇實在：「不瞞您說，林書記，我這些看法，也是平時反覆研讀資料、結合工作實際總結出來的，我身為副省長，主抓全省工業經濟，而臨港市又是咱們省里的經濟重鎮、龍頭城市，要是連臨港都摸不透、抓不准，那這個副省長，我也當不稱職。」
林宇心中已然基本敲定讓文濤前往臨港任職，臉上浮現出笑意，隨口問道：「聽說，讓你在梅城主持工作期間，沒少得罪人？」
文濤神色微微一凝：「林書記，您都聽說了？」
林宇點頭：「我向省委組織部推薦你時，邱部長跟我提過你的情況，具體是怎麼一回事？」
文濤不知道從何講起，輕輕嘆了口氣，乾脆想到說到哪。
「林書記，梅城當地的圈子文化確實很重，排外情緒明顯，對外來幹部很不友好，有些幹部自身作風不檢點，問題不少，還偏偏愛提拔有問題的下屬。」
「有些幹部，子女長期定居國外，配偶和家人頻繁往返國內外，一大家子的高額開銷，全靠他一個人的工資支撐，這正常嗎？這裡面有沒有問題，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還有一名副市長的女兒，在國外留學時，發表不當言論，我當時在會上直接提出，讓他把女兒召回國內，結果就引來不少質疑，說我手伸得太長，干涉幹部家庭教育和子女私生活。」
林宇沉聲道：「這樣的幹部確實該嚴肅批評教育，真有問題，更要一查到底。我會跟紀委那邊溝通核實。」
「謝謝林書記！」文濤心中一熱，滿是感動，旁人都覺得他多管閒事、較真死板，可林宇非但沒有責備，反倒要幫他把問題落到實處、一查到底。
林宇又鄭重叮囑道：「你到臨港市任職，如果發現這類問題，隨時向我匯報，或是直接向紀委反映，誰敢敷衍懈怠、不當回事、甚至玩忽職守，我絕不姑息，立刻處理。」
「多謝林書記！」文濤心中激盪，站起身鄭重地向林宇鞠了一躬。
林宇抬手示意他坐下，心裡也有些意外，他沒料到文濤還有這一面，用老百姓的話說，就是一身正氣、眼裡揉不得沙子，看不慣歪風邪氣就敢直言，可也正是老一輩幹部身上這份風骨，才撐起了國家一步步走到今天。
但也並非所有人都容不下這樣的幹部，不然，以文濤這般耿直較真的性格，也不可能走到省發改委主任這樣關鍵的崗位上。
林宇最後叮囑了一番：「到了臨港市，你就放開手腳、大膽去干，工作上有不清楚的，可以多向陳德華同志請教，他雖然已經調到省城工作，但對臨港的情況最熟悉，經驗也足。」
文濤剛要彎腰坐下又站起來變態，語氣堅定：「謝謝林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就有底氣扛起這份重任，要是我干不好，您儘管免職，我這把年紀了，沒什麼丟不起的。
林宇笑了笑：「任命你的是組織，能免去你職務的也是組織，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只要踏踏實實把工作干好，將來也不是沒有更進一步的可能，工作上也別太拼命，身體才是本錢。」
「林書記，您放心，我明白。」文濤心中百感交集，此刻只剩士為知己者死的赤誠，唯有拼盡全力，才能對得起這份沉甸甸的信任。
「好了，沒別的問題，就安心等候組織通知，手頭工作務必交接妥當，不要讓人挑出毛病。」
文濤趕緊站起來道：「是，林書記，我一定按您的要求辦好。」
林宇送到門口又叮囑一句：「明天全省經濟大會，你認真聽，重點留意各市經濟運行情況，尤其是臨港的發展情況，這對你接下來履職有好處。」
「是，林書記，我記住了。」文濤微微欠身致意，而後才轉身穩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