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全省領導幹部溝通碰頭會準時召開。
此次會議，既是全省經濟工作大會召開前的一次重要通氣會，也是省委、省政府向各地市傳導壓力、壓實責任、統一思想的戰前部署會。
畢竟全省經濟工作大會規格極高、意義重大，全程將有媒體記者現場直播。以南疆省作為經濟大省的地位和分量，相關報導還將登上央視《新聞聯播》，面向全國公開呈現。
正因此，會前的溝通協調顯得尤為關鍵，哪些該統一口徑、哪些需提前定調、哪些不宜在公開場合提及，方方面面都要心中有數、拿捏好分寸，確保大會莊重有序、步調一致。
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場會前碰頭會，才是真正定調全省幹部大會的核心會議。
會前五分鐘，各市市委書記、市長依次有序入場。
這群地市主官，個個都是坐鎮一方的封疆大吏、一方諸侯，在各自地盤上呼風喚雨、大權獨攬，平日裡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
即便到了省城會場，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氣場絲毫不減，步履沉穩、神色自持，自帶一方水土的威勢。
省委秘書長楊洪新親自帶隊，逐一檢查參會人員手機靜音落鎖情況，現場維持會場秩序，確保會議莊重肅穆、井然有序。
林宇等幾位省委領導步入會場時，這些『諸侯』自覺收起威勢，變得低眉順眼起來，全體起立。
待洪書記抬手示意，眾人才依次落座。
主持會議的楊洪新率先發言，正式宣布本次會議議程，並著重強調會場紀律。
其實在座的各市書記、市長心裡都清楚，今天這場會議，是他們必須面對的硬仗。
光是復盤去年經濟工作，逐個匯報實績這一關，就不輕鬆。
數據好看的勉強過關，數據難看的免不了被當場被批，顏面掃地。
過完這一關，還有下一關。
會場氣氛壓抑至極，人人如臨刑場。
今年一季度數據剛剛出爐，沒有達標的城市，自然要站出來主動檢討。
接下來省里即將下達的全年目標任務，才是最讓人煎熬的關口。
心裡有底的還能從容應承，沒底的也只能硬著頭皮，當眾立下軍令狀，等到明年開這個會，就是他們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沒人敢在這個會上吐槽抱怨，沒人敢喊累叫屈，在這裡，說難就是畏縮，推脫就是政治覺悟不夠。
輕則會被領導批評、冷落，重則調整職務甚至降職、撤職都有可能。
在這種緊張氛圍中，會議有條不紊地進行，楊洪新發言完後，常務副省長李成接著講，對每個市的情況都進行了通報。
因為李成性格屬於儒雅、溫和型，他在會上並沒有說難聽得話，也沒有點名批評誰。
待其發言完畢，便輪到林宇開口。
林宇也並未多言，顯然剛才李成已經把紅臉唱足，接下來自然會有人出面唱白臉，說重話、壓硬任務。
這個任務註定要落在韓光身上，他不能越俎代庖！
楊洪新自然心知肚明，當即笑著朗聲宣布：「下面，請省長韓光同志講話。」
韓光面無表情，目光落在稿件上：「同志們：根據省委、省政府研究意見，我先通報兩方面情況：
一是去年全省經濟運行總體情況，
二是今年全省經濟社會發展主要預期目標初步安排。
說到這，韓光目光脫離文件，掃視全場。
成績值得肯定，但問題不容忽視，短板必須加快補齊。
「在這裡，我要點名批評幾個地市，尤其要批評梅城市，作為人口大市，基礎不差、資源不缺，發展卻始終打不開局面。
去年省里下達的目標任務，你們完成了多少？連一半都不到！這樣的答卷，你們怎麼對得起組織的信任，怎麼對得起全市百姓的期盼？齊奮同志，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能力不足，還是態度根本就有問題？」
梅城市委書記齊奮心裡忍不住罵娘，他調來梅城還不滿三個月，平白就被扣上這麼一口大鍋。
這筆帳本該算在上一任班子頭上，責任也該由前任書記、市長來擔，可那兩人早已落馬入獄，如今只剩他來扛下這一切。
不止是梅城市，其他被點名批評的市領導也全都臉色難看，原本以為會上誠懇認個錯，再表態來年奮力追趕，便能勉強過關，誰料省長根本不打算輕描淡寫揭過，一開口便上綱上線，絲毫沒有鬆口的意思。
韓光目光一轉，將怒火掃向其他片區：「還有石城以及周邊那幾個市，省里給資源、給政策、給資金，傾盡全力支持，到頭來全年經濟增速只有百分之二點幾，更有禪城，你們是幹什麼吃的？經濟居然出現負增長，不但是我聞所未聞，連全國老百姓都開了眼！」
禪城市委書記臉色瞬間難看到了極點，省長這番話絲毫不留情面，直指禪城經濟負增長的問題，他們新任市長剛上任不久，位子都還沒坐穩，這筆問責的擔子，自然而然就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他這個書記肩上。
接下來韓光開始攤牌任務指標。
「省城、臨港、珠江、禪城：你們是全省經濟壓艙石，必須拉高標杆、勇挑重擔，今年在去年基數上，增速必須再提高2～3個百分點，確保對全省增長貢獻率超過70%，真正發揮核心引擎作用。」
林宇點頭，這對臨港市來說輕而易舉，甚至第一季度就完成了任務指標。
「鮀城、鳳城、揭暘：你們正處在工業化、城鎮化加速期，潛力大、空間足，今年增速目標提高3～5個百分點，要大抓產業、大抓項目、大抓招商，儘快縮小與珠三角差距，實現跨越式發展。」
「湛城、播州、鼉城：你們擁灣向海、區位優勢明顯，是全省重要增長極，今年增速目標至少提高3個百分點，重點抓臨港產業、綠色化工、海洋經濟，打造沿海經濟帶西翼重要支點。」
「至於粵北生態發展區五市，你們處於綠色轉型關鍵期，發展要守住底線，但絕不能躺平，在嚴守生態紅線前提下，今年增速目標提高2.5個百分點，重點發展綠色產業、生態經濟、縣域經濟，在保護中加快發展、在轉型中實現提質。」
韓光在台上部署任務，台下很快便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眾人看著分到自己頭上的硬指標，個個面露難色，忍不住交頭接耳、私下互通。
隨著被點名的片區越來越多，細碎的交談聲也越來越大，到最後已然是嗡嗡四起。
韓光的臉色越來越沉，其間幾次刻意加重語氣，卻始終壓不住場下的騷動。
這讓他心頭怒火直冒，身為一省之長，在大會上講話，底下幹部竟出現近乎失控的苗頭，這分明是在告訴他，他這個省長控制不住局面。
林宇不動聲色地將茶杯輕放在桌上，目光緩緩掃過全場。視線所及之處，眾人紛紛縮起脖子，噤聲不語，方才還嗡嗡作響的會議室瞬間鴉雀無聲，徹底恢復了安靜。
人的名，樹的影！他們可以不給省長面子，但是林宇的威名，是真刀真槍、硬碰硬拼殺出來的，私底下對省長發幾句牢騷，頂多也就是挨頓批評；可要是惹得這位副書記，下場就不只是批評那麼簡單了......